第三卷:断碑无名 · 第009章

第009章 不要救鲁长生

木牌墙合上后,石室里的线开始收紧。

不是一根。

是几十根。

它们藏在牌后、桌下、簿册边缘,平时像灰尘一样安静,此刻却被鲁长生一盏小灯全部唤醒。

陈梦圆第一时间听见了线响。

她袖中银匣横开,银针像一片细雨钉向四面墙。

叮。

叮。

叮。

每一声都截住一根线。

可线太多。

细雨山庄的暗器再快,也不可能一个人压住整间石室。

吴超越抬剑斩断离她最近的三根。

“往出口退。”

曾家燕却没有退。

他盯着长桌上的簿册。

这些簿册如果毁了,谢临渊的死就只剩口供。

谢砚的名字也只剩他们几个人证明。

鲁长生最想毁掉的,不是他们。

是账。

“先保簿。”

李沛淇骂了一句,却已经扑到桌边,把最上面几册簿子塞进药箱。

“曾兄,下回你能不能先保命?”

“账也是命。”

曾家燕抓起那册写着谢无名的旧簿,刚要转身,脚下石砖忽然下陷。

吴超越一把扣住他的肩,把他往后一拉。

石砖下方弹出三枚短箭。

箭头擦着曾家燕衣摆飞过,钉进对面墙里。

箭尖发黑。

李沛淇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

“沾了药。见血不死也会昏。”

吴超越低声道:“他不想立刻杀你。”

曾家燕点头。

“他要我清醒着被换名。”

这个判断让石室更冷。

陈梦圆忽然道:“墙后有活路。”

她盯着刚才鲁长生消失的位置。

“木牌不是门,门在门后。”

吴超越明白她的意思。

鲁长生从木牌墙后退走,墙后一定还有一条更深的路。

“能开?”

陈梦圆把受伤的右手抬起来。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她换左手持针。

“慢一点。”

“慢不得。”曾家燕道。

他翻开从桌上抢下的旧簿。

鲁长生十年前的那页在中段。

字迹很乱。

鲁长生,驿卒。

十月初七,死于井。

十月初八,借名谢无名。

十月初九,改作守灯人。

再下一行,写着一串极小的字。

救者:曾家燕。

曾家燕盯着那四个字。

上一位曾家燕救了鲁长生。

所以才留下那句不要救鲁长生。

这不是冷血。

是悔。

“他不是一开始就是凶手。”曾家燕说。

吴超越问:“谁?”

“鲁长生。”

曾家燕把簿册给她看。

“十年前他确实该死。上一位曾家燕把他从夺名簿里救出来,也许以为救了一个受害人。”

李沛淇低声道:“结果救出一个守灯人。”

曾家燕摇头。

“不是救出。是没有救到底。”

这句话让几人都看向他。

曾家燕看着那些被卖掉的名字。

“一个人从受害者变成凶手,中间一定有路。上一位曾家燕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把他从那条路上带出去。”

吴超越冷冷道:“你同情他?”

“我理解他怎么坏的。”

曾家燕抬眼。

“理解不是原谅。”

吴超越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她认。

陈梦圆已经打开木牌墙后的暗扣。

墙后果然还有一道窄门。

窄门刚开,一股更浓的灯油味扑出来。

李沛淇立刻撒药。

药粉落在门槛上,变成灰黑。

“里面不只是暗道。”他说,“像药室。”

几人进去。

窄门后是一条向断碑方向延伸的石廊。

石廊两侧镶着小灯。

灯都没有点燃,却全都湿着油。

曾家燕一眼看明白。

若第六盏灯的暗火走到这里,整条石廊都会被点燃。

那时,下面所有簿册、人证、暗道,都能烧得一干二净。

鲁长生给自己留了逃路。

也给真相留了火葬。

吴超越忽然停住。

前方有人。

不是鲁长生。

是驿卒。

那个瘦小驿卒站在石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把剪灯的小剪。

他抖得比在大堂里更厉害。

“别过来。”

吴超越剑尖抬起。

“让开。”

驿卒眼睛通红。

“掌柜说,我若不守灯,我娘的名字就会从官籍里没掉。她病着,没名就拿不到药牌。”

李沛淇脸色微变。

这句话太真。

真到不像编的。

鲁长生最会用的不是刀。

是把每个人最怕失去的东西,绑在规矩上。

曾家燕看着驿卒。

“你剪过几次灯?”

驿卒哭了。

“我不知道。我只剪灯,不看人。”

“不看,人就不会死?”

驿卒握着剪子的手抖得更厉害。

曾家燕没有再逼。

他换了一个问题。

“鲁长生在哪?”

驿卒看向石廊尽头。

“断碑下面。他说,要把谢砚还名,再把你落名。”

吴超越皱眉:“落名?”

曾家燕低声道:“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所有记录里落下去。”

驿卒忽然跪下。

剪子掉在地上。

“我不想再剪了。”

这句话比求饶更有用。

吴超越收剑半寸。

“出口在哪里?”

驿卒抬手指向右侧一面墙。

“那边能到断碑背面。掌柜的右手少一节小指,开机关要用假指套。指套在他腰上。”

陈梦圆眼神微动。

“所以机关只认小指长度。”

曾家燕看向吴超越。

吴超越明白了。

若要开最后一道门,必须从鲁长生身上取到那个指套。

几人沿着石廊往前。

越靠近断碑,石壁上的字越多。

有古字。

也有简体。

其中一行最深:

别把真相交给一个想活的人。

曾家燕停了一息。

他想起上一位曾家燕。

那个人也许和他一样,擅长查案,擅长找漏洞,擅长把局拆开。

可他还是失败了。

不是输给机关。

是输给了“想活的人”。

想活不是罪。

可想活的人一旦只剩自己,什么都能卖。

石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鲁长生站在灯下。

他身后,是半截埋进土里的断碑根部。

碑根上绑着一个少年。

谢砚。

少年刚醒不久,脸色惨白,却没有再昏。

他看见曾家燕,第一句话是:

“别过来。”

鲁长生笑了笑。

“他已经学会保护别人了。”

他抬起那只少了小指的右手。

手里捏着一枚铜片。

铜片上刻着三个简体字。

谢无名。

“曾公子,上一位曾家燕救错了人。”

鲁长生看着他。

“你会不会也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