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墙合上后,石室里的线开始收紧。
不是一根。
是几十根。
它们藏在牌后、桌下、簿册边缘,平时像灰尘一样安静,此刻却被鲁长生一盏小灯全部唤醒。
陈梦圆第一时间听见了线响。
她袖中银匣横开,银针像一片细雨钉向四面墙。
叮。
叮。
叮。
每一声都截住一根线。
可线太多。
细雨山庄的暗器再快,也不可能一个人压住整间石室。
吴超越抬剑斩断离她最近的三根。
“往出口退。”
曾家燕却没有退。
他盯着长桌上的簿册。
这些簿册如果毁了,谢临渊的死就只剩口供。
谢砚的名字也只剩他们几个人证明。
鲁长生最想毁掉的,不是他们。
是账。
“先保簿。”
李沛淇骂了一句,却已经扑到桌边,把最上面几册簿子塞进药箱。
“曾兄,下回你能不能先保命?”
“账也是命。”
曾家燕抓起那册写着谢无名的旧簿,刚要转身,脚下石砖忽然下陷。
吴超越一把扣住他的肩,把他往后一拉。
石砖下方弹出三枚短箭。
箭头擦着曾家燕衣摆飞过,钉进对面墙里。
箭尖发黑。
李沛淇只看一眼,脸色就沉了。
“沾了药。见血不死也会昏。”
吴超越低声道:“他不想立刻杀你。”
曾家燕点头。
“他要我清醒着被换名。”
这个判断让石室更冷。
陈梦圆忽然道:“墙后有活路。”
她盯着刚才鲁长生消失的位置。
“木牌不是门,门在门后。”
吴超越明白她的意思。
鲁长生从木牌墙后退走,墙后一定还有一条更深的路。
“能开?”
陈梦圆把受伤的右手抬起来。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
她换左手持针。
“慢一点。”
“慢不得。”曾家燕道。
他翻开从桌上抢下的旧簿。
鲁长生十年前的那页在中段。
字迹很乱。
鲁长生,驿卒。
十月初七,死于井。
十月初八,借名谢无名。
十月初九,改作守灯人。
再下一行,写着一串极小的字。
救者:曾家燕。
曾家燕盯着那四个字。
上一位曾家燕救了鲁长生。
所以才留下那句不要救鲁长生。
这不是冷血。
是悔。
“他不是一开始就是凶手。”曾家燕说。
吴超越问:“谁?”
“鲁长生。”
曾家燕把簿册给她看。
“十年前他确实该死。上一位曾家燕把他从夺名簿里救出来,也许以为救了一个受害人。”
李沛淇低声道:“结果救出一个守灯人。”
曾家燕摇头。
“不是救出。是没有救到底。”
这句话让几人都看向他。
曾家燕看着那些被卖掉的名字。
“一个人从受害者变成凶手,中间一定有路。上一位曾家燕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把他从那条路上带出去。”
吴超越冷冷道:“你同情他?”
“我理解他怎么坏的。”
曾家燕抬眼。
“理解不是原谅。”
吴超越没有再说话。
这句话她认。
陈梦圆已经打开木牌墙后的暗扣。
墙后果然还有一道窄门。
窄门刚开,一股更浓的灯油味扑出来。
李沛淇立刻撒药。
药粉落在门槛上,变成灰黑。
“里面不只是暗道。”他说,“像药室。”
几人进去。
窄门后是一条向断碑方向延伸的石廊。
石廊两侧镶着小灯。
灯都没有点燃,却全都湿着油。
曾家燕一眼看明白。
若第六盏灯的暗火走到这里,整条石廊都会被点燃。
那时,下面所有簿册、人证、暗道,都能烧得一干二净。
鲁长生给自己留了逃路。
也给真相留了火葬。
吴超越忽然停住。
前方有人。
不是鲁长生。
是驿卒。
那个瘦小驿卒站在石廊拐角,手里拿着一把剪灯的小剪。
他抖得比在大堂里更厉害。
“别过来。”
吴超越剑尖抬起。
“让开。”
驿卒眼睛通红。
“掌柜说,我若不守灯,我娘的名字就会从官籍里没掉。她病着,没名就拿不到药牌。”
李沛淇脸色微变。
这句话太真。
真到不像编的。
鲁长生最会用的不是刀。
是把每个人最怕失去的东西,绑在规矩上。
曾家燕看着驿卒。
“你剪过几次灯?”
驿卒哭了。
“我不知道。我只剪灯,不看人。”
“不看,人就不会死?”
驿卒握着剪子的手抖得更厉害。
曾家燕没有再逼。
他换了一个问题。
“鲁长生在哪?”
驿卒看向石廊尽头。
“断碑下面。他说,要把谢砚还名,再把你落名。”
吴超越皱眉:“落名?”
曾家燕低声道:“把一个人的名字从所有记录里落下去。”
驿卒忽然跪下。
剪子掉在地上。
“我不想再剪了。”
这句话比求饶更有用。
吴超越收剑半寸。
“出口在哪里?”
驿卒抬手指向右侧一面墙。
“那边能到断碑背面。掌柜的右手少一节小指,开机关要用假指套。指套在他腰上。”
陈梦圆眼神微动。
“所以机关只认小指长度。”
曾家燕看向吴超越。
吴超越明白了。
若要开最后一道门,必须从鲁长生身上取到那个指套。
几人沿着石廊往前。
越靠近断碑,石壁上的字越多。
有古字。
也有简体。
其中一行最深:
别把真相交给一个想活的人。
曾家燕停了一息。
他想起上一位曾家燕。
那个人也许和他一样,擅长查案,擅长找漏洞,擅长把局拆开。
可他还是失败了。
不是输给机关。
是输给了“想活的人”。
想活不是罪。
可想活的人一旦只剩自己,什么都能卖。
石廊尽头亮着一盏灯。
鲁长生站在灯下。
他身后,是半截埋进土里的断碑根部。
碑根上绑着一个少年。
谢砚。
少年刚醒不久,脸色惨白,却没有再昏。
他看见曾家燕,第一句话是:
“别过来。”
鲁长生笑了笑。
“他已经学会保护别人了。”
他抬起那只少了小指的右手。
手里捏着一枚铜片。
铜片上刻着三个简体字。
谢无名。
“曾公子,上一位曾家燕救错了人。”
鲁长生看着他。
“你会不会也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