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灯镇不许尸体进门。
曾家燕偏要把尸体抬进去。
抬尸的是李沛淇和吴超越。
李沛淇嫌弃地嘟囔一嘴,说自己好歹是药王谷亲传,怎么一路不是验尸就是抬尸。嘴上这么说,手却稳得很。他用旧门板垫住尸身,把严青灯口鼻处的油膜、牙缝里的黑粉、手腕上的账号墨痕分别封好,还拿药签写明发现地点和时辰。
吴超越只说了一句。
“快。”
她不喜欢临灯镇。
这里的人看见尸体时,不是惊恐,而是先去看灯。仿佛一具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人进镇后会不会把账带到自己门前。
镇口老人果然变了脸。
她原本坐在竹筐旁糊灯,听见脚步声时抬头,目光落在门板上的尸体上,手里的竹篾“啪”地断成两截。
严小满冲过去。
“娘!”
老人没有看他。
她只盯着尸体。
那双混浊的眼睛在一瞬间像被人抽干了神。
“谁让你们把他抬回来的?”
严小满跪到门板旁,喉咙里挤出一声哭。
“娘,是哥。”
老人猛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声音不响。
却让整条街都静了。
“他不是你哥。”老人抖着声音,“你哥昨日就入灯了。入了灯的人,不许再认。”
严小满被打得偏过脸,眼泪和泥水混在一起。
“他明明就在这里!”
老人嘴唇发白。
“闭嘴。”
曾家燕看着她。
“你怕灯账。”
老人没有回答。
“也怕严青灯真的回到镇里。”曾家燕继续道,“因为他如果是人,就能证明灯账写错了。如果灯账写错,这镇上很多死法都要重新查。”
老人猛地看向他。
眼里不是愤怒。
是恐惧。
秦不归站在一旁,脸色比老人还难看。
严小满看见他,忽然扑过去。
“你还我哥!”
秦不归没躲。
吴超越伸手拦住严小满。
严小满挣扎着吼:“他抄的账!我哥就是被他抄进去的!”
街边的门缝里又出现了眼睛。
这一次,眼睛更多。
曾家燕没有立刻问秦不归。
他先看那些门。
临灯镇的人全都在听。
他们害怕灯账,却又想知道灯账会不会真的错。恐惧压着他们多年,如今终于裂开一道缝,所有人都想从缝里看一眼,却没人敢第一个走出来。
曾家燕道:“秦不归,你抄过严青灯的账?”
秦不归喉咙发紧。
“抄过。”
老人闭上眼。
严小满眼睛通红。
“哪一天?”曾家燕问。
“七月十二。”
“死因?”
“替命。”
“替谁?”
秦不归沉默。
陈梦圆的银匣轻轻一响。
秦不归苦笑。
“你们不用吓我。这个我真不知道。灯账给到抄手手里的时候,替谁那一栏已经被黑纸封住,只有掌灯先生能看。”
“掌灯先生在哪里?”
秦不归抬头看向镇中。
“鬼市里。”
“鬼市还没开。”
“白日不开市,但灯账在。”
这句话说完,镇里忽然起了风。
街两旁那些没有火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冷白光从灯罩里渗出,照在门板上的尸体上。严青灯手腕那圈淡墨痕迹也跟着亮了一下。
老人扑到尸体旁,用袖子去遮那圈痕。
“别看。”
曾家燕却已经看清。
账号不是完整数字,而是半个符号和三道短横。
他想起黄粱渡命稿里的格式。
人物。
欲望。
死法。
而鬼市灯账换成了另一种写法。
人名。
账号。
归灯方式。
被替之人。
只要最后一栏被遮住,杀人就能变成一笔没人敢问的账。
“带我进鬼市。”曾家燕对秦不归说。
秦不归摇头。
“没灯进不去。”
曾家燕低头,看向脚边那盏写着自己名字的白灯。
白灯还在。
它像听懂了似的,冷白光轻轻一跳。
吴超越皱眉。
“用它进去?”
秦不归脸色一变。
“不行。白灯是待入账之人。你提着它进去,就等于承认灯账有权记你。”
曾家燕没有碰灯。
他拿出黄粱渡那张鬼市船票。
黑纸入手时,周围灯光忽然暗了一寸。
船票上“凭命入市”四个字慢慢浮出来。
秦不归怔住。
“你有市票?”
“别人送的。”
“那更不能用。”秦不归急了,“市票不是路引,是押命。你拿着它进鬼市,鬼市就能向你讨一样东西。”
“讨什么?”
“看票主。”秦不归道,“有人被讨走一只眼,有人被讨走十年寿,有人被讨走名字。也有人被讨走活着的资格。”
李沛淇道:“又是吓人的规矩。”
秦不归摇头。
“这是生意。”
曾家燕看着市票。
规矩可以破。
生意更可以查。
因为生意一定有买卖双方,有账,有凭据,有利益流向。鬼市越把自己说得像阴间,越说明它害怕别人把它当成活人开的铺子。
“不用市票。”曾家燕道。
秦不归愣住。
“那怎么进?”
曾家燕看向严小满。
“白纸灯市在哪里?”
严小满抹了一把脸。
老人猛地拉住他。
“不许说。”
严小满看着母亲。
“娘,哥都回来了。”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
“回来又能怎样?他入了账。你也想入账?”
严小满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不想。可我更不想以后每天坐在门口糊灯,装作哥没死,装作他活该被一页纸带走。”
老人怔住。
这句话比任何逼问都有用。
她忽然老了很多。
“镇东废祠。”她低声道,“白日里卖白纸灯。鬼市不开时,灯先在那里换手。”
秦不归脸色一白。
“灯婆,你疯了。”
老人看向他。
“我疯得晚了。”
废祠在临灯镇东头。
一路过去,门后的人都不敢出声。可曾家燕知道,今日之后他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相信灯账。怀疑一旦种下,就会自己往木头缝里钻。
废祠门口挂着一排白纸灯。
灯全都没有点。
祠门半开,里面却传来讨价还价的声音。
“旧债三十两,换一盏半亮灯。”
“半亮不够。我要他整户除名。”
“除名另算。要户籍纸、亲邻证、旧契三样齐。”
“若只想让他三日内暴毙?”
“那是红灯价。”
曾家燕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临灯镇的人怕灯。
灯只是外壳。
真正卖的是“别人相信你已经死”的那一整套证据。
废祠里摆着十几张案桌。
每张桌上都有灯。白灯、黑灯、红灯、灰灯。灯下压着账纸、借据、户籍残页、按了手印的供词,还有从各地拿来的小物件:发簪、鞋底、腰牌、药签、船票、半张脸模。
这些东西单看都普通。
合在一起,就能把一个活人推成死人。
一个瘦高男人坐在正中案桌后。
他穿白衣,脸上戴着半张纸面具。面具只遮住左脸,右脸露出来,眉眼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生意人的客气。
“几位买灯?”
秦不归低声道:“他叫白听灯,白纸灯市的掌柜。”
白听灯听见了,笑了笑。
“秦抄手,账上找你找得紧,你倒自己回来了。”
秦不归抱紧黑灯。
曾家燕走上前。
“不买灯。”
白听灯看向他。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那是卖灯?”
“查灯。”
废祠里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白听灯像听见一个很有趣的笑话。
“灯市只认买卖,不认查问。”
曾家燕把严青灯手腕上的账号拓在纸上,放到桌面。
“这盏灯是谁卖的?”
白听灯看了一眼,笑意淡了。
“客人,灯市有灯市的规矩。”
“又是规矩。”吴超越冷声道。
白听灯转向她。
“姑娘佩剑进市,也该懂江湖规矩。你们门派杀人有门规,我们做账也有行规。”
吴超越还没开口,曾家燕先道:“门规若杀错人,也该查。”
白听灯眼神微动。
曾家燕继续道:“你们灯市若只是买卖,为什么怕查一盏已经出事的灯?除非严青灯这笔账,不是普通买卖。”
白听灯没有答。
陈梦圆忽然抬手。
一枚银针飞向房梁。
梁上有一根细线应声断开。
废祠门口最左边的白纸灯“啪”地落下,灯罩裂开,里面掉出一小包黑粉。
李沛淇捡起黑粉闻了闻。
“麻药粉。”
废祠里的人群一阵骚动。
白听灯终于站起。
“这位姑娘好眼力。”
陈梦圆神色淡淡。
“不是眼力。你们线牵得太粗。”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切开了鬼市的神秘。
白听灯脸上的笑彻底收起。
“几位到底想要什么?”
曾家燕道:“严青灯那盏灯的买家。”
“我若不给?”
吴超越往前一步。
剑未出鞘,废祠里的灯却都轻轻晃了一下。
白听灯看向她,又看向李沛淇和陈梦圆,最后把目光落回曾家燕。
“灯账已经开了。你们查得越深,入账越快。”
曾家燕道:“那你最好说快一点。”
白听灯沉默片刻,忽然从案桌下取出一本薄册。
“严青灯那笔账,买家不是一个人。”
“是什么?”
“一户人。”
“哪一户?”
白听灯翻开薄册。
册页上夹着一张灰纸。
灰纸上没有名字,只画了一盏半灭的灯。
白听灯道:“临灯镇严家。”
严小满脸色一白。
老人也怔住。
“不可能。”
白听灯把灰纸推到他们面前。
“账上写得清楚。严家以长子严青灯抵命,换幼子严小满免入红灯。”
严小满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他看向母亲。
老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没有。”
白听灯道:“有手印。”
灰纸下方,果然有一个暗红手印。
曾家燕看了一眼。
“手印是真的?”
白听灯道:“灯市不收假印。”
“灯市不收假印,不代表别人不会拿真手印做假账。”
白听灯眯起眼。
曾家燕指着手印边缘。
“老人家常年糊灯,指腹会有竹篾划出的细口。这个手印很完整,没有裂痕,也没有糊灯人的浆痕。它也许是严家的手印,但不是灯婆昨夜按下的。”
老人猛地抬头。
曾家燕看向秦不归。
“你抄账时见过这张灰纸吗?”
秦不归摇头。
“没有。替命那一栏被封了。”
“封账的人是谁?”
白听灯没有说话。
废祠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众人回头。
一盏黑灯后,坐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
她一直在灯影里,没有出声,像普通买灯客。此刻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端正的脸。
“封账的人,你们今晚会见到。”
曾家燕问:“你是谁?”
女子把手里的白纸灯放到桌上。
灯罩上写着她的名字。
许微生。
“一个三年前已经死过的人。”她说,“也是唯一从灯账里活着走出来的人。”
白听灯脸色骤变。
“许微生,你不该回灯市。”
许微生看都没看他。
她只看着曾家燕。
“想见掌灯先生,别从市票进。子时前,去白灯桥。”
“为什么帮我们?”
许微生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藏着旧痛。
“因为我活着走出来以后才发现,灯账没有把我救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灯。
“它只是把另一个人写死,替我空出了位置。”
废祠外的无火灯同时亮起。
冷白灯光照进门槛。
许微生的影子落在地上。
她有影子。
所以她不是鬼。
可那影子旁边,还有一条更淡的影子,像有人一直站在她身后。
曾家燕看着那条影子,心里忽然一沉。
鬼市真正的门,已经开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