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成的值房在东廊尽头。
房间不大,一桌一榻,墙上挂着郡府日行簿,簿旁压着两只旧木夹。窗纸被雨气泡得发皱,灯光照上去,像一层被水泡软的皮。曾家燕进门时,蒋成正看着那张日行簿。
他没有被绑。
秦照野让人扣他,却没有让人动粗。一个郡丞书办,若没有定证就被打出供词,后面所有案卷都能被人咬成逼供。秦照野懂这一点,所以他只让两个捕快守门,刀不出鞘,人不靠近。
蒋成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曾公子来审我?”
“我不审。”曾家燕坐到他对面,“我问。”
蒋成笑了笑:“有区别?”
“有。审是要你认罪,问是要知道你怕什么。”
这句话让蒋成的笑意淡了一点。
秦照野站在门边,没说话。吴超越抱剑靠在窗下,视线落在蒋成的袖口。李沛淇则蹲在桌边,看那截被剪断的封绳。陈梦圆没有进屋,她在门外廊柱下,用银针一寸一寸挑旧驿袋可能蹭过的木刺。
曾家燕把金吾火牌铜屑放到桌上。
铜屑很小,灯下一照,边缘泛着旧黄。半个“吾”字残在背面,像被人从一枚完整火牌上硬刮下来,又故意让它保持能被认出的程度。
“这是你鞋底缝里挑出来的。”曾家燕道。
蒋成看了一眼,没有否认。
“你想让我们看见它。”
蒋成终于抬头。
秦照野眼神一沉。
曾家燕继续道:“若你真想藏,铜屑不会卡在靴底外缝。它太显眼,秦捕头查足迹时一定能发现。你也没有逃,连辩解都很少。你像是在等我们把官纸库打开,等我们看见活印纸,再等我们发现火牌铜屑。”
蒋成道:“听起来,我倒像在帮你们。”
“你不是帮我们。”曾家燕说,“你是想让某件事被更高的人看见,但你自己不敢递上去。”
蒋成的手指轻轻压住膝盖。
那是人被说中心事后的本能动作。
吴超越看见了,目光冷了半寸。
蒋成却仍不开口。
秦照野道:“旧驿袋在哪?”
蒋成看向他:“秦捕头既然查到驿袋,就自己去找。”
秦照野上前一步。
曾家燕抬手拦住。
“他不会直接说。”曾家燕道,“不是他撑得住,是他知道一句话说错,自己会死,别人也会被拖成同谋。”
蒋成的眼角抽了一下。
曾家燕拿起那截封绳:“封绳上有松烟味,像城北废驿的急签墨。可绳头剪口很新,剪口内侧却有一点灰白粉。那不是纸灰,是墙灰。你把旧驿袋藏在一个有剥落墙灰的地方。”
李沛淇闻了闻,点头:“里面还有一点干草味。”
“城北废驿有马厩。”秦照野道。
“不一定在驿站。”曾家燕说,“若袋子已经送出去,绳头不会留在值房。留下绳头,是为了让我们找城北。可灰白粉和干草味太明显,反而像故意给的路。”
蒋成终于道:“曾公子喜欢把人想得太复杂。”
“我做悬疑推理小说时,也常犯这个毛病。”曾家燕说。
秦照野皱了皱眉。
曾家燕补了一句:“就是把一件事拆成观察、怀疑、排除、验证。名字古怪,但法子不古怪。捕头查案,其实也在做同一件事。”
秦照野这才没有追问那个陌生词。
蒋成低低笑了一声。
“你连这种话都敢当着官府人说,难怪有人想让你入京。”
屋内灯火一静。
曾家燕没有立刻问“谁”。他知道蒋成不会答。越是关键的问题,越不能第一句就问出去。要先把对方以为还能藏住的东西拿掉。
他换了个方向。
“陆怀章知道多少?”
蒋成沉默。
“他知道有州府预批,知道官纸库被封,知道你代他去贴封条,但他不知道活印纸藏在第十张牌纸背面。”
蒋成的眼神变了。
这一次变化很小,几乎只是一层防备从眼底浮起来。
曾家燕知道自己猜对了。
陆怀章不是干净的。他想压案,想保郡府脸面,想用州府预批先扣住他们,再慢慢把私印、活纸和刑部副页写成“江湖人劫证”。可陆怀章不一定知道活印纸真正要去哪里。
这很重要。
如果陆怀章是主谋,他不会让蒋成把金吾火牌铜屑带到靴底,也不会让无主印这么早出现。郡丞要的是压下郡府丑事,幕后人要的是把活印送入中京。两者利益有重合,却不是同一只手。
“你替陆怀章挡了一刀。”曾家燕道,“但不是因为忠心。”
蒋成道:“郡丞大人待我不薄。”
“他若待你真不薄,就不会让你代他封库。”秦照野冷冷道。
蒋成脸色白了白。
这句话比曾家燕的推断更狠。官府里的人最懂官府,一句“代他封库”,已经足够说明陆怀章把风险推给了谁。
曾家燕继续道:“你真正怕的不是陆怀章倒,是纸陵郡府被写成替罪羊。活印纸一旦进京,若将来出事,所有源头都会落到纸陵郡。到时候陆怀章也好,沈砚直也好,秦捕头也好,甚至看库的吏员、抄簿的书役、贴封的差役,都会变成这张活印纸的主人。”
蒋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无主印,”曾家燕道,“不是说没有主人。是说谁都可以被写成主人。”
蒋成终于闭上眼。
屋外传来远远的更鼓声。
一更。
城门本该落钥,驿道本该收牒。可城北验牒亭却在这个时候送来金吾急签,点名要取证物。曾家燕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秦照野问:“旧驿袋是不是已经往城北去了?”
蒋成还是不开口。
李沛淇忽然道:“他不开口,不是嘴硬。若他说城北,我们会中计;若他说济世堂,他身后的人会知道他背叛;若他说陆怀章,他会被写成攀咬上官。每一句话都有代价,所以他只能让我们自己看见。”
众人看向他。
李沛淇把那截封绳举到灯下。
“干草味不只有马厩有。纸坊装药签的箱子里也垫干草,尤其是济世堂外堂送药签,怕药瓶互相碰碎,常用干草塞缝。”
济世堂。
这个名字让曾家燕眼神沉下去。
第二卷药王谷卷尾的官药采买副账里,就出现过济世堂外堂口。现在第八卷的官纸库,又被一截封绳牵到药签箱上。
吴超越道:“第1章城门外有药铺伙计抱着药签箱。”
陈梦圆在门外接话:“我记得两个。一个左肩高,一个右脚跛。箱子外封的是青州济世堂外签。”
蒋成终于睁开眼。
曾家燕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知道了。
城北验牒亭的金吾急签是明路,是让他们去追火牌;真正的旧驿袋很可能藏在济世堂药签箱里,跟普通药材一起走另一条出城小道。
蒋成不开口,是因为他说“城北”,他们会中计;他说“济世堂”,他身后的人会知道他背叛;他什么都不说,至少还能让曾家燕自己猜出来。
这种人算不上清白。
他也参与了封库、转牒、借预批压人。
可他不是纸面上那个简单的坏人。他有自己的算盘、恐惧、误判,也有一点不敢正面承认的补救。
曾家燕站起身。
“秦捕头,不审他了。”
秦照野看他。
“去哪里?”
“先去城北验牒亭。”曾家燕道,“让明路上的人以为我们信了。”
吴超越问:“暗路呢?”
曾家燕看向陈梦圆。
陈梦圆已经合上银匣。
“我去药签车。”她说。
李沛淇背起药箱:“我也去。济世堂的箱子,我比你们熟。”
蒋成忽然道:“别让箱子出东门。”
所有人都停住。
他说完这句话,像终于耗尽了力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我只说这一句。”他低声道,“再多,我活不到州府复核。”
曾家燕看着他。
“够了。”
秦照野皱眉:“不够。东门夜里放药车,北门又有金吾急签。我们人手一分,哪边都可能丢。”
“所以不能只靠人手。”曾家燕道。
他走到桌边,取过蒋成值房里的日行簿。簿上今日记了很多琐事:郡丞服药、仓曹点纸、印房候验、转牒房午刻封门。每一条都像普通官府日常,只有最后一行被墨点晕开了一点。
东门药材小印,申末取。
“郡府药材放行小印是谁管?”曾家燕问。
蒋成不说话。
秦照野替他答:“郡丞公房。小印不入印房,由公房书办按日登记,用来放行药材、修缮木料和府内杂物。”
“也就是说,药签车不需要正印,也不需要库验印。”曾家燕道,“只要小印是真的,东门差役就会放。”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幕后人要同时设两条路。
金吾急签走北门,声势大,能压住秦照野和沈砚直;济世堂药签车走东门,名头轻,像普通救急。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被北门的金吾火牌吸走,东门一旦放行,旧驿袋就能在不起眼的药草味里离开纸陵郡。
吴超越道:“那我们直接封东门。”
蒋成忽然开口:“封不得。”
众人看向他。
蒋成像是后悔自己说快了,可话已经出口,只能继续道:“纸陵郡东门通纸庄和药棚。夜里若有人急病,东门不能全封。郡府以前封过一次,死了两个纸坊工,后来州府下过文,药材急送牒不得无故阻断。”
李沛淇的脸色冷下来。
“他们知道这条规矩。”
“当然知道。”曾家燕说,“所以这次不是靠力气拦车,而是验牒、验箱、验药签编号。”
他看向蒋成。
“梁七是谁?”
蒋成的手指又压紧了膝盖。
过了很久,他才道:“济世堂外堂口里确有这个人。去年冬天给郡府送过药,但他左手少一截小指。”
陈梦圆在门外道:“城门外那个左肩高的伙计,小指完整。”
这一句比蒋成的供词更有用。
曾家燕道:“秦捕头去北门,不必真带证物,只带验牒笔录。吴超越守郡府证物,不许任何人借州府、金吾、郡丞名义靠近。李沛淇和陈梦圆去东门,看药签车,先验人,再验箱。”
秦照野看着他:“你呢?”
“我去北门。”曾家燕道,“明路若不拆干净,东门扣车就会被写成江湖人阻药救人。要让两边同时成立。”
蒋成抬眼看他。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若北门真是金吾卫,秦照野会被问责;若东门扣错济世堂,李沛淇会被药王谷和济世堂一起盯上;若郡府证物被人趁乱动了,吴超越也会被写成私藏。”
“知道。”曾家燕道。
蒋成看着他,忽然低声说:“那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曾家燕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好听,却问到了根上。幕后人利用规矩逼他们分路,他现在也在用规矩逼幕后人出错。手法相似,差别在哪里?
他想了片刻,答道:“差别在于,我会把代价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
吴超越道:“我守证物。”
李沛淇背好药箱:“我去东门。”
陈梦圆的银针在门外轻轻一响:“药签车归我看。”
秦照野把刀鞘往腰间一扣:“北门归我。”
蒋成看着这几个人,许久没有说话。
也许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曾家燕不是把别人当棋子推上去,而是把危险摊开,让每个人知道自己为何站到那个位置。
蒋成不开口。
但这一句,已经把路指到东门。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