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兄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曾家燕。
或者说,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见了。
火光照过去的瞬间,曾家燕正站在尸堆后方,手里攥着那张血纸。泥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银针藏在袖中,贴着皮肤,冷得像一截冰。
赵师兄倒在不远处。
眉心一点血红。
针尾刻着一个“燕”字。
这比任何证词都更像证据。
在灵犀门,外门弟子的命很轻。
轻到平日巡山、送信、守夜都轮得到他们,真出了事,门籍上只需添一笔“失踪”或“叛逃”。曾家燕不是不明白这一点。正因为明白,他才更清楚,银针上那个“燕”字不是为了说服吴超越。
它是为了说服所有不想查下去的人。
灵犀门弟子拔刀围上来,有人厉声道:“曾家燕杀了赵师兄!”
曾家燕没有辩解。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像狡辩。
尤其是在一个刚从尸堆里“活”过来的人身上。
更何况,凶器上的字就是他的名字。
这是一种很低级,却很有效的栽赃。
低级在于手法粗糙。
有效在于人们只需要一个凶手,不需要真相。
刀光逼近。
曾家燕后退半步,脚跟踩进泥里。
就在这时,吴超越开口了。
“不是他。”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刀都停了一瞬。
有人急道:“吴师姐,银针上刻着燕字!”
吴超越撑着黑伞,站在赵师兄尸体旁边。雨水从伞沿滴下,落在她脚边的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她低头看了一眼赵师兄眉心的银针。
“针是从正面刺进去的。”
众人一怔。
吴超越继续道:“曾家燕刚才站在尸堆后方,赵师兄站在火把左侧。中间隔着七个人,两具尸体,一块山石。”
她抬眼,看向围住曾家燕的弟子。
“除非他会隔空杀人。”
没人说话。
曾家燕看着吴超越,心中却没有半点放松。
她不是在帮他。
她只是在指出一个明显的错误。
一个真正查案的人,不会因为嫌疑人讨厌,就故意忽略现场。
吴超越蹲下身,指尖隔着帕子捏住银针尾端,却没有立刻拔出来。
她看得很仔细。
“赵师兄倒下之前,谁离他最近?”
几名弟子互相看了看。
一个年轻弟子低声道:“我,我离得近。”
“你叫什么?”
“周平。”
“你看见针从哪里来了吗?”
周平脸色发白:“没有。我只听见赵师兄喊了一声,然后他就倒了。”
吴超越道:“喊了什么?”
周平愣住。
“他没喊救命?”
“没有。”
“没喊凶手?”
“也没有。”
“那他喊了什么?”
周平喉结动了动,声音发紧:“他说,不对。”
曾家燕眼神一动。
不对。
一个将死之人,临死前说的不是救命,也不是凶手,而是不对。
说明赵师兄在死前一瞬间,看见了某件让他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的东西。
他不是发现了凶手。
他是发现了局。
吴超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赵师兄死前,谁动过火把?”
没人回答。
曾家燕忽然道:“右边第三个人。”
所有目光立刻落到他身上。
吴超越看向他:“你看见了?”
“没看见。”曾家燕说,“猜的。”
有人冷笑:“杀人犯还敢胡说?”
曾家燕没有理会那人,只盯着吴超越:“赵师兄中针的位置在眉心,针身极短,力道却够深,说明凶手距离不远。乱葬岗风大,火把晃动,正常人不会注意光影变化。”
吴超越道:“所以?”
“所以凶手要杀赵师兄,必须先让他的视线被火光刺住一瞬。”
曾家燕看向右侧第三名弟子。
那人握着火把,手指绷得很紧。
“刚才所有人都看我,只有你把火把举高了。火光从赵师兄右前方照过去,他会下意识眯眼。就在那一瞬间,有人出针。”
那弟子脸色微变:“你血口喷人!”
曾家燕淡淡道:“我没说你杀人。”
那弟子一怔。
曾家燕继续道:“我说你在配合凶手。”
空气瞬间冷了。
吴超越看向那人:“刘峥,把火把放下。”
刘峥没有动。
下一瞬,他忽然转身就跑。
吴超越手腕一抬。
伞柄轻轻一转,伞中弹出一道细影。
不是暗器。
是一枚极小的石子。
石子打在刘峥膝弯,他整个人扑进泥里,还没爬起来,吴超越已经到了他身后。
剑未出鞘。
剑鞘压住他的后颈。
“谁让你动火把?”
刘峥浑身发抖,却咬死不开口。
吴超越道:“不说也可以。回门中刑堂慢慢说。”
听到“刑堂”二字,刘峥脸色彻底变了。
可就在这时,他嘴角忽然溢出一缕黑血。
吴超越眼神一冷,立刻捏住他的下颌。
晚了。
刘峥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片刻后便没了气息。
曾家燕走近两步。
吴超越没有拦他。
他蹲下身,掀开刘峥的唇,看见他舌根下面藏着半枚黑色药蜡。
“死士。”吴超越道。
“不像。”曾家燕说。
“为什么?”
“真正的死士不会逃。”
吴超越看向他。
曾家燕把刘峥的手翻过来:“他刚才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山下跑,不是咬毒。他怕死。咬毒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落在你手里,比死更可怕。”
吴超越沉默片刻。
“你很会看死人。”
“我是写推理悬疑小说的。”曾家燕顿了顿,“虽然你大概听不懂。”
吴超越果然皱了一下眉:“推理?”
“我那边的说法。”曾家燕道,“推,是从已经看见的痕迹往前推;理,是每件事背后该有的因果。合起来,就是先不信鬼神,不信传言,也不信谁身份高,只看现场留下了什么,再把人为什么这么做,一步一步推出去。”
吴超越看着他。
“像断案?”
“像。”曾家燕说,“但比断案更不讲人情。证据指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吴超越沉默片刻:“我听懂了。你擅长编案子,也擅长拆案子。”
曾家燕看了她一眼。
这个古代江湖里的女子,比他预想中接受得更快。
两人对视片刻。
没有信任。
只有判断。
吴超越收回剑鞘,转身对众弟子道:“刘峥畏罪自尽,赵师兄死因未明。曾家燕暂不处决,由我带回内堂审问。”
有人急道:“可门主命令是格杀!”
吴超越看着那人:“赵师兄死了。传令的人也死了。现在谁能证明门主说过这句话?”
众人哑口无言。
曾家燕心里微沉。
这句话听起来是在保他。
实际上更可怕。
吴超越不是不知道门主可能下过格杀令。
她只是在告诉所有人:在证据不足之前,她不认。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不是冲动的正义之人。
她懂门规,也懂如何利用门规。
片刻后,吴超越走到曾家燕面前。
“跟我走。”
“去哪?”
“下山。”
曾家燕皱眉:“你不是要带我回内堂审问?”
吴超越淡淡道:“那是说给他们听的。”
“为什么帮我?”
“我没帮你。”
她看向山下漆黑的路。
“赵师兄死了,刘峥死了,十三具尸体里至少有三种死法。灵犀门里有人想让你死,也有人想借你的名字杀人。你现在回去,只会变成一具很方便的尸体。”
曾家燕问:“那你呢?”
吴超越道:“我若回去,也会被问为什么没当场杀你。”
“所以你要带我逃?”
“不是逃。”吴超越纠正,“是查。”
曾家燕忽然笑了一下。
吴超越看他:“笑什么?”
“我只是发现,你们江湖人说话也很讲究包装。”
吴超越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把一件黑色外袍丢给他:“披上。半个时辰内,灵犀门会封山。我们要在封山前离开。”
曾家燕接过外袍,却没有立刻穿。
“我们?”
吴超越看向他。
曾家燕说:“你信我?”
“不信。”
“那你敢带我走?”
“因为我更不信灵犀门。”
雨声忽然变大。
山道上,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曾家燕披上外袍,跟着吴超越往乱葬岗另一侧走去。
身后,灵犀门弟子仍在收尸。
可曾家燕知道,真正需要收拾的不是尸体。
是现场。
是证据。
是有人故意留下,又故意抹掉的痕迹。
下山路很窄。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
吴超越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曾家燕伤势。
这让曾家燕觉得轻松。
他不需要别人关心。
他现在更需要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多问废话的人。
走到半山腰时,吴超越忽然停下。
曾家燕也停住。
前方山道上,挂着一盏灯。
白灯笼。
灯笼没有人提,就悬在树枝上,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
灯面上写着一个字。
燕。
曾家燕看着那盏灯,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吴超越问:“又是你的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曾家燕说。
“那是什么?”
“邀请函。”
曾家燕没有立刻去碰灯笼。
灯笼挂得太稳,树枝却很细。若只是路人随手悬上去,风雨一吹早该掉下来。可灯笼结绳绕了三圈,绳结朝内,明显是有人提前站在山道里侧系好的。
对方不是临时经过。
他知道曾家燕会走这条下山路,也知道吴超越不会带他回灵犀门正门。
他走近灯笼,发现灯笼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被油布包着,没有被雨打湿。
他打开油布,看见纸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谁写了你的命,去槐阴渡。
吴超越看完,眉头微蹙:“槐阴渡在山下三十里,是离灵犀门最近的水路渡口。”
曾家燕问:“那里有什么?”
“死人多。”
“江湖渡口都这样?”
“不是。”吴超越道,“那里最近在闹河神娶亲。”
曾家燕抬眼:“河神娶亲?”
吴超越说:“半月内死了三名新娘。都是出嫁当夜失踪,第二日尸体出现在河边,头颅不见。”
雨夜里,白灯笼轻轻晃动。
曾家燕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这件事不对。
他刚从灵犀门十三尸案里醒来,对方就把他引向另一个案子。
太快了。
像是有人早就算好了他的每一步。
“你去不去?”吴超越问。
曾家燕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去。”
“你不怕是陷阱?”
“当然怕。”
“那为什么还去?”
曾家燕看向山下。
远处黑云压着水面,隐约能看见一片渡口灯火。
“因为写这张纸的人知道我会去。”
吴超越道:“所以?”
“所以我更要看看,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两人继续下山。
为了避开灵犀门正门,他们绕过两处巡山哨,沿着废弃的采药小径往下走。山石被雨泡得发滑,草叶贴着靴面,偶尔有巡夜弟子的火把从远处山脊掠过,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
吴超越没有解释路线,只在岔口处用剑鞘轻轻一点。曾家燕跟着她走,越走越确定一件事:她不是临时起意带他下山。她早就知道灵犀门有这么一条没人愿意走的旧路。
这让她更可疑。
也更有用。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到了槐阴渡。
渡口比曾家燕想象中更安静。
太安静了。
明明是水路要道,码头边却没有船夫吆喝,也没有挑夫搬货。街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盏白灯笼挂在屋檐下。
风一吹,满街纸钱乱飞。
像是整个镇子都在给谁送葬。
曾家燕没有急着进镇。
他先看码头。
岸边系着七条船,船篷都湿透了,船头却朝同一个方向偏着。水路要道的船不会这样停,除非船夫们昨夜同时离岸,又同时不敢再回来。石阶上有新鲜泥印,来回重叠,却没有货担压出的痕迹。
这里不是没人做生意。
是所有生意都被同一件事吓停了。
吴超越带着曾家燕进了一间茶棚。
茶棚老板原本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看见两人腰间的剑,他脸色立刻变了。
“二位是江湖人?”
吴超越道:“路过。”
老板压低声音:“路过就别久留。今天不太平。”
曾家燕问:“为什么?”
老板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今晚又有花轿过河。”
吴超越皱眉:“还有人敢嫁?”
“不是嫁。”老板脸色发白,“是送。”
曾家燕问:“前面三次,也是送?”
老板的肩膀缩了一下。
“第一次还说是嫁。第二次就没人敢吹喜调了。第三次,连新娘家的人都跪着送。”他喉结滚动,“可不送不行。陆庙祝说,若河神收不到亲,水就会涨进镇子。”
吴超越道:“水涨了吗?”
老板迟疑一瞬:“涨过。”
曾家燕捕捉到这个迟疑。
怕神的人回答会很快。撒谎的人才会先找一个自己能相信的说法。
曾家燕放下茶杯:“送给谁?”
老板嘴唇哆嗦了一下。
“河神。”
就在这时,街尽头忽然传来唢呐声。
声音尖细,喜庆里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曾家燕掀开茶棚竹帘,看见一队送亲人从雾里走来。
红花轿。
白灯笼。
送亲的人全都穿着黑衣,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队伍走得很慢,却不乱。
四个轿夫的脚步几乎一样,像提前练过。抬轿不是他们第一次做,可送亲队里没有媒婆,没有喜娘,甚至没有一个哭出声的亲眷。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怕被人记住脸。
曾家燕的目光停在轿帘下沿。
帘角有一块暗色水痕,被雨冲淡后仍泛着褐红。
血。
不是刚流出来的血。
花轿停在渡口前。
轿帘被风吹开一角。
曾家燕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个穿嫁衣的新娘。
端端正正。
双手交叠。
姿势和乱葬岗里的他,一模一样。
下一刻,风彻底掀开轿帘。
茶棚老板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花轿里的新娘没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