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里的新娘没有头。
红盖头还端端正正盖在肩上,像是下面仍有一张害羞的脸。可盖头下空空荡荡,只有一截被嫁衣领口遮住的断颈。
没有尖叫声。
至少最开始没有。
所有人像是被冻住了,送亲队伍、抬轿的轿夫、茶棚里的客人,连河边摇晃的白灯笼都像忽然静止。
直到茶棚老板跌坐在地,喊出一声:
“河神又来收人了!”
这句话一出口,茶棚里的声音才像被人砍断绳子的木牌,哗啦啦落下来。
有人去捂自家女儿的眼睛,有人摸向腰间的平安符,还有两个轿夫下意识往河边看,像怕水里真伸出一只手来点名。槐阴渡靠河吃饭,也靠河活命,船夫、鱼贩、香烛铺、送亲队伍全都绕不开这条水路。
河神二字在这里不是传说,是规矩。规矩一响,人就先怕了。
这一声像把刀,劈开了槐阴渡的死寂。
送亲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跪地磕头,有人转身就跑,还有两个黑衣轿夫直接丢了轿杠,连滚带爬地往街巷深处逃。
吴超越比所有人都快。
她伞一收,人已经到了花轿前。剑没有出鞘,剑鞘却横在轿门前,挡住了想冲上来的人。
“谁都不许碰。”
声音很冷。
也很有用。
江湖人最会分辨一种东西:能不能惹。
吴超越站在那里,便没人敢再靠近一步。
曾家燕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花轿里。
新娘坐得很正。
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像血。嫁衣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并蒂莲,裙摆却没有沾泥,说明她不是被人拖进轿里的。
更重要的是,轿中没有多少血。
断颈处被红盖头挡住,看不清全貌,但若是刚刚被砍头,花轿里绝不该这么干净。
曾家燕没有立刻判断。
他先看轿。
花轿四面封得很严,左右两侧是木板,前后是帘。轿窗被红纸糊住,纸面完整,没有被戳破。轿底也没有暗格,至少从外面看不出异常。
吴超越看他一眼:“像密室?”
曾家燕道:“像舞台。”
“舞台?”
“密室是让人相信凶手进不来。舞台是让人只看见凶手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吴超越没有问他这句话从哪学来的。
她已经习惯了曾家燕偶尔说出一些听不懂、但有用的话。
曾家燕弯腰,看向轿门边缘。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红痕,不像血,更像朱砂。红痕从轿门内侧拖到外侧,只有半寸长,如果不是靠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伸手要碰。
吴超越剑鞘一横,拦住他的手。
“别乱碰。”
曾家燕停住:“你怕有毒?”
“怕你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还不能死,案子没查完。”
曾家燕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听起来比关心人舒服。”
吴超越没有理会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隔着布擦了一点红痕,放到鼻前闻了闻。
“不是血。是胭脂。”
曾家燕点头:“有人在轿门内侧擦过嘴。”
“新娘?”
“也可能是另一个女人。”
吴超越抬眼。
曾家燕却没有继续说。
因为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人被人扶着跑来,脸色惨白,脚步踉跄。看见花轿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跪倒在地。
“绣儿!”
他扑上来,却被吴超越拦住。
男人怒道:“你是谁?让开!那是我女儿!”
茶棚老板小声道:“这是沈家老爷,沈万荣。轿子里的,是沈家小姐沈绣。”
曾家燕问:“她是今天的新娘?”
老板抖着声音:“不是新娘,是祭品。”
沈万荣听见这句话,猛地回头:“闭嘴!”
老板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曾家燕看向沈万荣:“你女儿是什么时候上的花轿?”
沈万荣眼睛通红:“戌时三刻。”
“谁看见她上轿?”
“全府的人都看见了。”
“活着?”
沈万荣咬牙:“当然活着!”
曾家燕又问:“从沈府到渡口,中途花轿停过吗?”
沈万荣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曾家燕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说她是祭品?”
沈万荣脸色骤变:“胡说!我沈家嫁女,是正经婚事!”
吴超越冷冷道:“新郎呢?”
沈万荣说不出话。
曾家燕看向送亲队伍。
没有新郎。
没有喜婆。
没有宾客。
只有黑衣轿夫、白灯笼、红花轿。
这不是婚礼。
这是送葬。
只是把棺材换成了花轿。
吴超越走到轿夫面前。
还剩两个轿夫没跑。
一个年长些,脸上有麻子;另一个很年轻,吓得嘴唇发青。
吴超越问:“路上停过几次?”
麻脸轿夫立刻道:“一次都没停!”
年轻轿夫却低下了头。
吴超越看向他:“你说。”
年轻轿夫浑身一抖:“停,停过一次。”
麻脸轿夫急了:“你胡说什么!”
吴超越剑鞘一抬,抵住麻脸轿夫喉咙。
“让他说。”
年轻轿夫哭了出来:“过白石桥的时候,轿子重了一下,我们以为小姐在里面乱动,就停了半盏茶。可帘子没人敢掀,后来里面没声了,我们就继续走。”
曾家燕问:“为什么没人敢掀帘?”
年轻轿夫颤声道:“河神娶亲,路上不能看新娘。看了的人,会被河神挖眼。”
曾家燕走到花轿旁,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轿壁。
声音沉闷。
他又敲了敲轿底。
声音也沉。
不是空的。
这顶花轿没有机关。
至少没有复杂机关。
吴超越道:“如果路上没人掀帘,凶手怎么砍头?”
曾家燕说:“问题不是凶手怎么砍头。”
“那是什么?”
“是头什么时候没的。”
吴超越眼神微动。
曾家燕看向花轿里的断颈:“轿里血太少,说明人头不是在轿中砍下来的。沈绣上轿时,所有人都以为她活着,但他们看见的,真的是沈绣吗?”
沈万荣怒吼:“你什么意思!”
曾家燕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落在新娘交叠的双手上。
花轿里没有喷溅的血点。
轿壁内侧铺着红绸,若人头是在轿中被砍下,红绸上至少会留下扇形血迹。可此刻的红绸只有几处被雨水晕开的旧血,位置低,颜色暗,像是尸体被搬进来时蹭上去的。
断颈边缘也不对。
伤口太整齐,血肉却已经发暗,说明切口出现后至少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刚刚被砍头的人,脖颈不会这么安静。
“她的手很干净。”
吴超越道:“所以?”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要被送去祭河神,会怕,会挣扎,至少手指会抓轿壁、抓衣袖,指甲里应该有木屑或布线。”
曾家燕蹲下,隔着白布轻轻抬起新娘的右手。
手腕软得不正常。
“可她没有挣扎。”
吴超越接过话:“因为她上轿时已经死了。”
人群瞬间炸开。
沈万荣脸色惨白:“不可能!我亲眼看见她上轿!”
曾家燕终于看向他:“你看见的是她走上轿,还是看见一个穿着她嫁衣、盖着红盖头的人走上轿?”
沈万荣张了张嘴。
说不出来。
曾家燕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
“沈绣在上轿前就已经死了。有人让另一个女人穿上嫁衣,盖着盖头,当着沈府所有人的面走进花轿。到了白石桥,轿子停下,那女人从轿中离开,真正的沈绣尸体被摆进轿内。”
吴超越道:“可轿夫说没人掀帘。”
曾家燕看向年轻轿夫:“你确定没人掀帘?”
年轻轿夫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
麻脸轿夫忽然转身要跑。
吴超越这一次没有用石子。
她剑鞘一挑,麻脸轿夫整个人摔在地上,脸正好磕进泥水里。
“说。”
麻脸轿夫抖如筛糠:“我,我只收了银子!我不知道会死人!”
曾家燕问:“谁给你的银子?”
麻脸轿夫不敢看沈万荣,也不敢看吴超越。
他的目光却往河边瞟了一下。
只一下。
曾家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河岸边站着一个穿灰衣的老道。
老道手持桃木剑,身后挂着一串铜铃,正在低声念咒。所有人都离花轿远远的,唯独他从始至终没有惊慌。
像是早就知道轿子里会是什么。
茶棚老板压低声音:“那是河神庙的庙祝,陆玄真。这几次河神娶亲,都是他主持的。”
曾家燕看着陆玄真。
陆玄真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雨雾对视。
片刻后,陆玄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入局的人。
曾家燕心里一沉。
就在这时,河面上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什么重物撞上了船板。
众人回头。
一艘小船从雾里漂来。
船上没有人。
只有一只木匣。
木匣外面缠着红绸,红绸上用黑墨写着三个字。
新娘头。
沈万荣惨叫一声,几乎昏死过去。
吴超越走到岸边,用剑鞘挑开木匣。
匣中果然有一颗人头。
年轻女子,双眼闭着,妆容精致,唇上胭脂鲜红。
曾家燕却皱起眉。
“不是她。”
吴超越看向他:“你确定?”
曾家燕指了指花轿里的尸体,又指了指木匣中的人头。
“尸体双手染了凤仙花汁,可这颗头的耳后没有染痕。新娘出嫁上妆,耳后一定会沾粉和胭脂。更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
“这颗头,太新鲜了。”
他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得太重。
但吴超越已经听懂。
花轿里的尸体颈口发暗,木匣里的头颅断口却仍有热意。一个身体和一颗头,死亡时间不一致,妆容细节不一致,甚至连耳垂上的耳洞位置都不一致。
凶手不是单纯砍下一个新娘的头。
凶手在拼一具“看起来像沈绣”的尸体。
拼尸的目的,不是让仵作验不出来。
而是让沈万荣先崩溃,让百姓先跪下,让所有人都在“河神收错人”的恐惧里乱成一团。等真正懂验尸的人靠近时,现场早已被雨、脚印和哭喊毁得差不多了。
吴超越眼神一冷。
花轿里的尸体已经死了至少两个时辰。
木匣里的人头,却像刚被砍下不久。
也就是说,花轿里的无头尸不是沈绣。
木匣里的人头,也未必是沈绣。
沈绣可能还活着。
或者,真正的沈绣早在所有人以为她上轿之前,就已经被换走了。
河雾越来越浓。
白灯笼在风里摇晃,像一排睁开的死人眼。
陆玄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河神收了礼,便会退水。”
曾家燕看向他:“若河神不退呢?”
陆玄真笑了笑。
“那就说明,送错了新娘。”
话音刚落,河面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只木匣,从雾里漂了出来。
这一次,木匣上写着:
曾家燕亲启。
众人退得更远。
没有人敢碰。
就在这时,茶棚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别急着开。”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最里面的桌边,身边放着一只旧药箱,手里还捧着半碗冷茶。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温和,衣袖洗得发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方才全场大乱,他却一直坐在那里,仿佛花轿、死人、木匣,都没有半碗茶重要。
吴超越看向他:“你是谁?”
年轻男子放下茶碗,笑了笑。
“李沛淇,游方郎中。”
曾家燕看着他身边的药箱。
药箱很旧,边角被磨得发亮,侧面似乎刻过什么字,又被人故意磨掉了。
吴超越道:“你怎么知道不能开?”
李沛淇指了指木匣外面的红绸。
“红绸湿而不沉,雨水落上去没有渗进去,说明上面抹了药油。药油里混了牵魂散,碰到皮肤会先麻后僵。手脚一僵,人就会往前倒。若匣子里再藏一枚短针,开匣的人正好自己撞上去。”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茶凉了不好喝。
茶棚老板听得脸色发白:“郎中,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李沛淇眨了眨眼:“走江湖嘛,见得多。”
曾家燕没有说话。
见得多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一眼就看出药油和牵魂散。
这不像普通郎中。
吴超越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没有追问,只把剑鞘递向李沛淇:“怎么开?”
李沛淇叹了口气:“我只是路过喝茶。”
吴超越看着他。
曾家燕也看着他。
李沛淇沉默片刻,放下茶碗。
“行吧,茶钱你们付。”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灰色手套,又拿出一支银钩。动作很熟,熟到不像临时起意。
曾家燕注意到,他拿银钩时避开了箱中最上层的三枚长针。
那三枚针被黑布包着,针尾微微泛青。
李沛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把药箱盖往下压了压。
曾家燕移开视线,没有拆穿。
李沛淇隔着手套挑开红绸,又用银钩轻轻拨开木匣锁扣。
咔。
匣盖开了一线。
没有短针。
没有暗器。
匣中只有一张纸。
纸上同样是现代简体字。
曾家燕看见那行字时,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
第二案:槐阴渡无头新娘。
活人藏在死人里。
纸下压着一缕头发。
黑发,末端系着一根红线。
这句话不像谜底。
更像提示的半截。
若“死人”指花轿里的尸体,活人不可能真的藏在里面;若“死人”指这场无头新娘案,那么活人就被藏在案子的死亡假象里。曾家燕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在告诉他答案,而是在训练他按照某种方式读题。
把所有“已经死了”的前提,重新翻一遍。
李沛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吴超越问:“怎么了?”
李沛淇很快又笑起来:“没什么。只是这头发上,也有药味。”
曾家燕问:“什么药?”
李沛淇合上匣子,慢吞吞道:“一种不该出现在普通渡口的药。”
“名字?”
李沛淇抬头,看向河雾深处的陆玄真。
“问庙祝,也许比问我快。”
陆玄真仍站在河岸边。
灰衣、桃木剑、铜铃。
雾气绕在他身后,像一扇半开的门。
曾家燕看着他,又看了看身旁的吴超越和李沛淇。
一个灵犀门亲传,一个身份可疑的游方郎中,一个自称懂“推理”的外来魂。
三个人站在同一条河边。
没有信任。
但同一桩案子,已经把他们拴在了一起。
就在此刻,河面深处传来女子的哭声。
很轻。
像从水底传来。
茶棚老板抖着跪下:“河神显灵了。”
曾家燕盯着翻涌的河雾,声音很低:
“不是神。”
吴超越问:“那是什么?”
曾家燕道:“是活人。”
李沛淇拍了拍药箱,站到两人身侧。
“那就麻烦了。”
他仍在笑。
可这一次,笑意没有到眼底。
“活人可比死人难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