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哭声很轻。
轻得像一缕风,却能让整条槐阴渡的人同时闭嘴。
那不是普通的哭。
普通人哭的时候,声音会乱,会断,会因为喘息而变形。可这哭声又细又稳,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水底捏着嗓子,照着某个固定节奏往外送。
茶棚老板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进泥里。
“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周围百姓也跟着跪下。
跪得最快的不是老人,而是几个年轻船夫。
他们膝盖砸进泥里,手却还按着各自的船钥。曾家燕看得出来,这些人未必真的信神,可他们信码头上的生意、信明日能不能开船、信谁家女儿会不会被下一顶花轿抬走。
恐惧在槐阴渡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从饭碗里长出来的。
有人低声念经,有人不断磕头,还有人把随身铜钱往河里丢,仿佛钱能买命。
曾家燕没有跪。
吴超越没有跪。
李沛淇也没有。
他只是站在两人身侧,轻轻嗅了嗅风里的味道,脸上那点松散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曾家燕看他:“闻出什么了?”
李沛淇道:“药味。”
吴超越问:“河里?”
“雾里。”
李沛淇从药箱里取出一块白布,倒了些药酒,递给曾家燕和吴超越。
“捂住口鼻。吸多了会头晕,重一点,会把你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
曾家燕接过白布:“迷药?”
“不算迷药。”李沛淇想了想,“更像是让人变蠢的药。”
吴超越看向河面。
河雾越来越厚,像有人把白布一层层铺在水上。雾气里,那哭声仍然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陆玄真站在河岸边,桃木剑斜斜指向水面。
“河神已醒。”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雾气托得很远。
“今日若不送对新娘,槐阴渡三日内必有大水。”
人群立刻骚动。
沈万荣脸色惨白,跪在花轿旁,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陆庙祝,绣儿呢?我的绣儿到底在哪?”
陆玄真淡淡看他一眼:“沈老爷,河神要的是诚心,不是疑心。”
曾家燕忽然问:“如果送错了新娘,河神为什么不直接说自己要谁?”
陆玄真看向他。
曾家燕继续道:“神若真要人,何必用木匣写字?何必一会儿送头,一会儿送信?这不像神谕,倒像有人怕我们看不懂线索。”
陆玄真笑了。
“江湖人不敬神,迟早要吃苦头。”
曾家燕道:“我不敬神,但我很敬凶手。”
这句话让吴超越侧目看了他一眼。
曾家燕盯着陆玄真:“因为凶手至少真的存在。”
人群里响起几声倒吸冷气。
陆玄真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吴超越握住剑柄。
她不是要出手。
她是在告诉周围人,谁先乱动,谁先倒下。
李沛淇却在这时蹲下身,捡起河边一片湿纸钱。
纸钱被水泡软,边缘发黑,上面还粘着一层细细的白粉。
他用银针挑了一点白粉,放在鼻前一闻,立刻皱眉。
曾家燕问:“又是药?”
“嗯。”
“和红绸上的一样?”
“不一样。”李沛淇说,“红绸上是牵魂散,这个是醒梦粉。”
吴超越道:“做什么用?”
李沛淇把纸钱丢回地上:“让人半睡半醒,听见什么都容易信。配上雾里的药,跪在这里的人会越来越怕。越怕,就越像真的看见了神。”
曾家燕看向满街跪着的人。
这些人不是单纯迷信。
他们被药放大了恐惧。
所谓河神显灵,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集体误导。
这也是为什么槐阴渡的人会一次次相信。
不是每个人都愚昧,而是他们每次跪在河边,都会先闻到雾里的药,再踩到沾着醒梦粉的纸钱。恐惧被药性放大,哭声又恰好从水下传来。人只要在同一个夜里被吓倒两次,第三次就会自己替凶手补全神迹。
凶手利用的不是神。
是人心会自动寻找解释。
“哭声从哪里来?”吴超越问。
曾家燕看着河面,没有立刻回答。
哭声听起来确实来自水底。
可越是像,越不能信。
他闭上眼。
雨声、风声、人群的低语、河水拍岸声,全部混在一起。
哭声第一次响起时,所有人都看向河心。
第二次响起时,曾家燕看的是白灯笼。灯笼被风吹向左侧,哭声却像从右侧贴着水面滑过来。声音若真从水下浮上来,不会被风带偏得这么明显。
第三次,他听见哭声尾音停得太干净。
活人哭到一半会喘,会哽,会失控。机关传声才会像被人突然掐断。
哭声第三次响起时,曾家燕忽然睁眼。
“不是水底。”
吴超越道:“在哪里?”
曾家燕抬手,指向渡口右侧。
那里有一排拴船的木桩,木桩后是一间破旧的船料仓,门上贴着河神符,门缝里黑洞洞的。
“哭声从那里出来,再顺着木桩和船板传到水面。”
李沛淇眼睛一亮:“传声?”
“竹管。”曾家燕说,“我以前写过类似机关。只要把竹管埋进木栈道下面,一头接在仓里,一头伸到水边,声音就会像从河里冒出来。”
吴超越已经走了过去。
陆玄真忽然道:“站住。”
吴超越没停。
陆玄真身后的两个庙丁立刻上前拦路。
剑光一闪。
众人甚至没看清吴超越有没有拔剑,那两个庙丁手里的木棍已经断成四截,落进泥水里。
吴超越站在船料仓前,回头看向陆玄真。
“我只是查案。”
陆玄真脸色阴沉。
“擅闯河神禁地,后果自负。”
曾家燕走到吴超越身边,低声道:“他说禁地的时候,眼神往左偏了一下。”
吴超越道:“心虚?”
“不是。”曾家燕说,“是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左边有没有人来得及动手。”
他没有把话说满。
陆玄真刚才那一眼太短,若不是他长期写审讯戏,几乎不会注意。人撒谎时会看向自己害怕的地方,人布置机关时会看向机关能不能顺利发动的地方。
左边不是出口。
是预备杀人的位置。
吴超越的剑终于出鞘半寸。
李沛淇慢悠悠跟上来,站到仓门外三步处。
“我建议你们开门前先退半步。”
曾家燕看他:“又有毒?”
李沛淇道:“不一定。也可能是刀。”
吴超越没有回头:“你退。”
李沛淇立刻退了半步。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吴超越一脚踹开仓门。
门开的瞬间,一道寒光从门缝里射出。
不是飞刀。
是一根削尖的竹片。
竹片贴着吴超越肩侧飞过,钉进后方木柱,尾端还在轻轻颤。
吴超越面色不变,直接踏入仓内。
仓里很暗。
空气潮湿,堆满破船板、旧绳索和发霉的蓑衣。角落里放着几只大竹筐,筐外盖着白布,白布上画满符咒。
哭声就是从最里面那只竹筐里传出来的。
曾家燕走近两步。
那哭声忽然停了。
仓里静得只剩雨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吴超越用剑鞘挑开白布。
竹筐里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白色里衣,头发散乱,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她的手脚被红绳绑住,嘴里塞着一节空心竹管。
竹管另一头穿过筐底,接进地面。
曾家燕低声道:“哭声不是她发出来的。”
吴超越皱眉:“她嘴里有竹管。”
“正因为有竹管。”曾家燕说,“一个被塞住嘴的人,哭声不会那么完整。刚才的哭声是别人从另一端吹进去的,经过竹管传到她嘴里,再从她身边传出去。”
他又指了指竹筐底部。
筐底的泥比周围干,说明这只竹筐刚被搬动过。竹管接口处却缠着旧麻线,麻线上有干掉的药渍,不像临时装上去。有人长期用这间船料仓做传声点,今天只是换了一个活人放进来。
沈绣不是第一个被藏在这里的人。
也未必是最后一个。
李沛淇已经蹲下身,翻开女人眼皮,又摸了摸她颈侧。
“活着。”
吴超越问:“是谁?”
这一次,李沛淇没有回答。
因为沈万荣已经冲进仓门。
他看见竹筐里的女人,整个人猛地僵住。
“绣儿?”
曾家燕回头看他。
“你确定她是沈绣?”
沈万荣跪倒在竹筐旁,双手发抖。
“是,是我女儿。”
曾家燕看向花轿方向。
花轿里的无头尸不是沈绣。
木匣里的人头也不是沈绣。
真正的沈绣,被藏在船料仓的竹筐里,伪装成河神哭声的源头。
活人藏在死人里。
纸上的话没有骗人。
只是说得不完整。
吴超越割断红绳,李沛淇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丸,塞进沈绣口中。
曾家燕注意到,他的手法极快。
先按舌根,再点人中,最后以银针轻刺指尖。
不是普通郎中的手法。
沈绣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浑浊的水,胸口终于开始起伏。
沈万荣几乎要哭出来:“绣儿,绣儿!”
李沛淇却把他拦住。
“别碰她。”
沈万荣急道:“我是她爹!”
李沛淇抬头看他,语气仍然温和。
“那你更该知道,她昨日晚上吃过什么。”
沈万荣一愣。
曾家燕立刻看向李沛淇。
李沛淇指了指沈绣唇边残留的黑色药渍。
“她不是被人打昏的,是服药后假死。药量拿捏得很好,能让人脉象极弱,身体变冷,像死了两三个时辰。”
吴超越道:“这药普通郎中会配?”
李沛淇笑了笑:“普通郎中当然不会。”
“那谁会?”
李沛淇没有立刻回答。
他合上药箱,声音轻了些。
“懂禁方的人。”
曾家燕问:“什么禁方?”
李沛淇看向他:“你一个写那什么推理小说的,怎么什么都想问到底?”
曾家燕道:“因为问不到底的地方,通常埋着尸体。”
李沛淇沉默片刻。
“这药叫离魂饮。”
吴超越眼神一变。
“药王谷禁药?”
李沛淇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江湖传闻而已,吴姑娘也信?”
吴超越没有说话。
但她已经记住了他的反应。
曾家燕也记住了。
李沛淇知道得太多。
而且当“药王谷”三个字出现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疑惑,而是回避。
仓外忽然传来骚动。
“陆庙祝不见了!”
吴超越转身冲出船料仓。
河岸边,陆玄真原本站立的位置只剩一串湿脚印。
脚印通向河神庙。
曾家燕没有追。
他蹲在仓门口,看着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乱。
至少有三个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一个是陆玄真。
一个步子小,脚印轻,应该是女子。
还有一个脚印最奇怪。
那人走路时,左脚总比右脚浅半寸。
像是左腿受过伤。
曾家燕忽然问沈万荣:“沈家昨夜少了谁?”
沈万荣扶着沈绣,脸色苍白。
“什么意思?”
“能进沈府,能让人假扮沈绣上轿,能让轿夫在白石桥停下,能把真正的沈绣送到船料仓。”曾家燕看向他,“这不是陆玄真一个人能做到的。”
他还有一句没说。
沈绣被喂下离魂饮,药量又拿捏得刚好,这说明下药的人不只熟悉药性,也熟悉沈绣的体质。陌生凶手能绑走一个人,却很难把假死时间算到花轿抵达渡口之前。
内应不在河神庙。
内应在沈家。
沈万荣的嘴唇动了动。
李沛淇忽然道:“沈老爷,你最好说实话。离魂饮药性没过,你女儿还没真的活稳。你若再耽误,她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沈万荣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片刻后,他颤声道:“昨夜,府里确实少了一个人。”
吴超越问:“谁?”
沈万荣闭了闭眼。
“我二女儿,沈缨。”
曾家燕道:“沈绣有妹妹?”
茶棚老板缩在门口,小声道:“不是亲妹妹。沈缨是沈老爷收养的义女,平日不常见人。听说小时候伤过腿,走路一轻一重。”
左脚浅,右脚深。
曾家燕看向河神庙方向。
第三个人找到了。
可问题更多了。
沈缨为什么帮陆玄真?
她为什么要救沈绣,又为什么制造无头新娘?
花轿里的无头尸是谁?
木匣里那颗新鲜的人头又是谁?
就在此时,沈绣忽然醒了。
她睁开眼,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猛地抓住曾家燕的袖子。
“别去庙里。”
曾家燕低头看她:“为什么?”
沈绣嘴唇发抖。
“庙里没有河神。”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刚才那阵水底哭声。
“庙里,全是新娘。”
这句话落下后,船料仓里再没人问要不要去河神庙。
如果沈绣说的是真的,那里藏着失踪新娘,也藏着河神娶亲的核心证据。
如果沈绣说的是药后幻觉,那这场幻觉本身也说明她曾经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无论是哪一种,河神庙都不再只是传说。
它成了下一处案发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