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绣说完那句话,便又昏了过去。
庙里,全是新娘。
沈万荣的手在沈绣背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没逃过曾家燕的眼睛。一个真正只担心女儿的父亲,听见这种话时第一反应该是追问、该是发疯,至少也该先确认女儿说的是不是胡话。沈万荣却先停住了。
像是他早就知道河神庙里不该只有神像。
槐阴渡的传说忽然有了另一层味道。它不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鬼故事,而是一把盖在所有人嘴上的锁。只要说是河神娶亲,失踪的新娘就不必再有名字。
船料仓里本就窄,堆着潮湿木板和旧麻绳。沈绣这句话一落,连木板缝里渗出的水声都像慢了下来。
吴超越的手指停在剑柄上,没有立刻握紧。李沛淇则先看沈绣的瞳孔,再看她指甲里残留的红粉,像一个医者本能地想把恐惧拆回药理。
曾家燕却听见了另一个东西。
不是“庙”,是“全”。一个惊吓过度的人可以胡乱喊鬼神,却很少凭空说出数量感。
这六个字落在船料仓里,比外面的雨声还冷。
沈万荣抱着女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想问,又不敢问,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绣儿是不是吓糊涂了?”
曾家燕没有回答。
一个刚从假死药里醒来的人,确实可能神志不清。
可越是混乱时说出的话,越可能绕过伪装,直接碰到真相。
吴超越看向李沛淇:“她还能醒吗?”
李沛淇蹲在沈绣身旁,指尖搭在她腕上,片刻后说道:“能,但不能再受惊。离魂饮让她气息沉得太久,醒一次已经耗了不少力气。”
吴超越皱眉:“你对离魂饮很熟。”
李沛淇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做郎中的,对药熟一点,很合理吧。”
“普通郎中不熟药王谷禁药。”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传闻。”李沛淇收回手,把药箱合上,“有些药名字吓人,真落到市井郎中手里,也不过是救命或者害命的东西。”
曾家燕看了他一眼。
李沛淇说得轻松,但他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一眼认出离魂饮。
曾家燕没有追问。
现在还不到拆穿他的时候。
一个身份可疑但暂时有用的人,比一个被逼到撒谎的人更有价值。
仓外,槐阴渡的人仍跪在雨里。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远处那座河神庙被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屋脊上两只翘起的兽角,像一双冷冷的眼睛。
陆玄真逃进了那里。
或者说,有人希望他们相信陆玄真逃进了那里。
吴超越道:“我去庙里。”
沈万荣猛地抬头:“不能去!绣儿刚说了,庙里全是新娘!”
吴超越淡淡道:“所以更要去。”
沈万荣咬牙道:“我沈家可以出钱,请诸位护送绣儿离开槐阴渡。河神庙的事,等天亮再说。”
曾家燕看着他:“沈老爷,你不想我们进庙?”
沈万荣脸色一僵。
“我只是怕你们出事。”
曾家燕道:“你女儿失踪,庙祝逃走,河神庙可能藏着真相。你第一反应不是查,是等天亮。”
沈万荣怒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怕庙里有东西被我们看见。”
曾家燕的声音很轻,却像把线一点点收紧。
“天亮以后,雨会冲掉脚印,河水会带走浮物,庙里的人也有时间把该搬的搬走。沈老爷,你不是怕黑,你是怕我们趁黑看见来不及收拾的东西。”
沈万荣张口要骂,却被吴超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但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沛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我建议留个人看着沈小姐。她现在像一盏快灭的灯,风稍微大点就没了。”
吴超越道:“你留下。”
李沛淇立刻摇头:“我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怕。”
吴超越看着他。
李沛淇叹气:“我怕你们进庙之后,又碰见什么毒烟、毒绸、毒香、毒水。到时候没人认,你们死得不明不白,岂不是显得我这个郎中很没用。”
曾家燕道:“所以你要跟去?”
“跟去。”李沛淇指了指沈绣,“她交给她爹看着。沈老爷若真想救女儿,就别让任何人碰她,也别让她再闻河边的雾。”
沈万荣连连点头。
曾家燕却注意到,李沛淇说“她爹”两个字时,语气很轻。
轻得像是故意没有下判断。
三人走出船料仓。
雨仍在下。
槐阴渡的街道空了大半,只剩跪在两侧的百姓。没人敢拦他们,也没人敢跟上来。
河神庙在渡口尽头。
庙不大,门前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上缠满红绸。红绸被雨水打湿,贴在石面上,颜色深得像血。
庙门半掩。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吴超越走在最前面,剑已经出鞘。
李沛淇从药箱里摸出三枚细长银针,夹在指间,嘴里还小声嘀咕:“我本来只是想喝碗茶。”
曾家燕看向他:“你喝茶喜欢挑闹鬼的渡口?”
李沛淇笑了笑:“便宜。”
“你不像缺茶钱的人。”
“你也不像普通外门弟子。”
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吴超越冷声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去以后再互相试探?”
曾家燕道:“可以。”
李沛淇道:“我听吴姑娘的。”
吴超越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股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李沛淇脸色微变,立刻道:“别吸。”
曾家燕早已用药布捂住口鼻。
庙内很暗。
正中供着一尊河神像。
那神像不是寻常慈眉善目的样子,而是闭着眼,双手合拢,掌心捧着一只空碗。碗里没有香灰,只有半碗暗红色的水。
神像两侧,立着一排又一排人影。
全都穿着嫁衣。
红色嫁衣,红色盖头,红色绣鞋。
她们静静站在黑暗里,双手交叠在腹前,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乍一看,像一群正在等着出嫁的新娘。
再看,便像一群死在出嫁前夜的人。
李沛淇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不像庙。”
吴超越道:“像什么?”
“像药房。”
曾家燕看向他。
李沛淇指了指那些新娘脚下。
每个新娘脚边都有一只小瓷碗,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液。有的发黑,有的泛青,有的像清水,却散着淡淡甜香。
“这些不是祭品。”李沛淇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试药。”
曾家燕走近最近的一名“新娘”。
吴超越伸手拦住他:“小心。”
曾家燕点头,只用剑鞘轻轻挑起盖头一角。
盖头下不是人脸。
是一张木头脸。
木偶。
准确地说,是用木架、草芯和衣物扎成的人形。
木偶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眉眼温顺,唇色鲜红。若隔着雾和昏暗灯火看,极容易被当成真人。
吴超越又挑开第二个盖头。
还是木偶。
第三个,第四个,也是木偶。
李沛淇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满屋尸体。”
曾家燕没有松气。
他蹲下身,检查木偶脚下的瓷碗。
瓷碗旁边刻着字。
不是新娘名字。
是日期。
初三。
初七。
十一。
十六。
曾家燕数了数。
庙里一共二十四个木偶。
二十四只碗。
二十四个日期。
吴超越道:“这是什么意思?”
“实验记录。”曾家燕说。
李沛淇看向他。
曾家燕继续道:“不同日期,不同药液,不同木偶。有人把这里伪装成河神娶亲的祭坛,实际是在记录药效。”
他指向木偶脚边的瓷碗。
“如果是祭祀,碗应该摆在神像前,献给河神。可这些碗都摆在木偶脚边,像是给每一个木偶单独编号。日期不是给神看的,是给配药的人看的。”
“这些木偶不是新娘。”
“是账册。”
吴超越皱眉:“木偶怎么试药?”
“木偶不能。”曾家燕抬头,看向神像后方,“所以真正的人不在这里。”
庙内忽然安静下来。
三人同时看向河神像。
神像很高,背后贴着墙,似乎没有藏人的地方。
吴超越上前,剑鞘敲了敲神像底座。
空声。
她眼神一冷,一掌拍在底座边缘。
咔。
神像微微一晃。
曾家燕立刻道:“不是推,是转。”
吴超越收掌,双手按住神像底座,用力一旋。
沉重的石像发出低哑摩擦声,缓缓转开半尺。
神像后方,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冷风从石阶里涌出。
带着药味。
也带着血味。
李沛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曾家燕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怒意。
虽然只是一瞬。
吴超越举剑走下去。
石阶很窄,两侧墙壁潮湿,刻满了凌乱的符号。有些是河神符,有些却像药方残句。
曾家燕认不出药方。
但他认得记录习惯。
有人在墙上标注过时间、剂量和结果。
初三,脉弱,醒迟。
初七,三刻后吐血。
十一,气绝,失败。
十六,肤冷如尸,可醒。
这些短句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姓名。
就像写下它们的人从未把那些新娘当作人,只把她们当作能承受多少药量的器皿。曾家燕看见“失败”两个字时,指尖微微收紧。
失败。
一个人死了,在这里却只算一次失败。
曾家燕越看,心越冷。
河神娶亲不是单纯杀人。
这是一次又一次试验。
那些失踪的新娘,不是祭品。
是药人。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五张竹榻。
其中四张空着。
最后一张竹榻上,躺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
她没有盖头。
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手被红绳绑在身侧。
她的左腿姿势有些不自然。
曾家燕走近,看见她鞋底一深一浅的泥印。
吴超越低声道:“沈缨。”
女子忽然睁开眼。
她醒得极快,像是根本没有昏迷,只是在等他们靠近。
吴超越剑尖立刻抵住她喉前。
沈缨没有躲。
她看起来比沈绣年纪小一些,眉眼却冷得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曾家燕道:“你是沈缨?”
沈缨看着他:“你就是曾家燕。”
这不是疑问。
是确认。
曾家燕道:“你知道我会来?”
沈缨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这里所有人都在等你。”
吴超越剑尖往前半寸:“陆玄真在哪?”
沈缨道:“你们找不到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不在庙里。”
吴超越目光一沉。
曾家燕却没有意外。
“果然。”
李沛淇看向他:“你早知道?”
“不是早知道,是刚刚确定。”曾家燕说,“陆玄真逃跑时留下的脚印太明显,像是故意把我们引到庙里。一个真正要逃的人,不会把路指给追兵看。”
吴超越道:“所以这里是陷阱?”
曾家燕看向沈缨:“不全是。这里确实有线索,也确实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这些线索。”
“真正的陷阱不一定是假的。”
他环顾石室。
“假线索只能骗我们一时,真线索才最危险。它会让我们相信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然后忽略是谁把真相摆到眼前。”
沈缨躺在这里。
河神庙留着秘药。
陆玄真留下脚印。
每一样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都是真的,才像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沈缨闭了闭眼。
“你比他们说的聪明。”
“他们是谁?”
沈缨没有回答。
李沛淇已经走到竹榻旁,低头检查她的脉象。
沈缨想避开,却被吴超越剑尖压住。
李沛淇只摸了一下,脸色便变了。
“你也喝了离魂饮。”
沈缨看他一眼:“你认得?”
李沛淇笑了一下。
“我猜的。”
这一次,连曾家燕都听出他在撒谎。
沈缨盯着他,忽然道:“你不是郎中。”
石室里静了一瞬。
李沛淇仍笑:“那我是什么?”
沈缨道:“能一眼认出离魂饮的人,要么是配药的人,要么是来追药的人。”
李沛淇没有说话。
吴超越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现在比起李沛淇的身份,沈缨知道的事更重要。
曾家燕问:“你为什么帮陆玄真?”
沈缨忽然笑出声。
“帮他?”
她笑得很轻,却满是讥讽。
“我若帮他,现在躺在花轿里的,就该是我姐姐。”
曾家燕眼神微动。
“花轿里的无头尸是谁?”
沈缨沉默。
吴超越道:“不说,她的身份迟早也能查出来。”
沈缨看着地面:“是前日失踪的第三个新娘,柳青萝。”
“木匣里的人头呢?”
沈缨的手指紧了紧。
“不是她的。”
“是谁的?”
沈缨抬眼,声音忽然低了。
“是第一个新娘。”
石室里冷风拂过,墙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曾家燕慢慢理清了。
花轿里的尸体是第三个新娘。
木匣里的人头是第一个新娘。
沈绣是第四个目标,却被沈缨换走藏进船料仓。
陆玄真把不同受害者的尸身和头颅拆开,混在一起,制造“送错新娘”的恐惧。
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以为河神不满意。
没人会问真正的问题。
这些新娘生前到底被喂了什么药。
更没人会去查每个新娘死前最后见过谁、喝过什么、为什么都在出嫁当夜失踪。
尸身和头颅被拆开后,身份被打乱,死亡时间被打乱,家属的悲痛也被打乱。所有人都忙着确认“这是不是我的女儿”,却没有余力追问“是谁把她变成这样”。
这才是凶手最狠的地方。
他不只毁尸。
他毁掉了调查的顺序。
曾家燕道:“你救了沈绣。”
沈缨没有否认。
“为什么?”
“她是我姐姐。”
“沈万荣知道吗?”
沈缨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知道的,比你们想象中多。”
这句话刚落,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神像旁。
紧接着,庙门方向传来人群惊叫。
吴超越立刻转身。
曾家燕也抬头。
石阶上方,有烟顺着缝隙涌下来。
不是普通烟。
烟色发青,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
李沛淇脸色骤变:“闭气,往上走。”
吴超越道:“沈缨怎么办?”
“带上。”李沛淇从药箱里扯出两条布带,“她再吸一口,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沈缨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曾家燕把她从竹榻上扶起:“不怕的人通常死得早。”
沈缨腿伤未愈,几乎站不稳。
吴超越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她扛上肩。
三人沿石阶往上冲。
烟越来越浓。
曾家燕只觉得喉咙发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烟里有药。
有人要封死地下石室。
而且封得很准。
烟没有先往庙门散,而是顺着神像后的暗缝往下压。若不是熟悉河神庙暗道的人,点火只会烧塌庙门,未必能逼死地下的人。放火的人知道他们在下面,也知道证据在下面。
这场火不是发疯。
是灭口,也是灭证。
他们刚冲到神像后方,便听见庙外传来沈万荣的声音。
那声音颤得厉害,却不是害怕。
是愤怒。
“烧了河神庙!”
“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出来!”
曾家燕脚步一顿。
吴超越扛着沈缨,眼神彻底冷了。
李沛淇低声骂了一句。
庙门外火光冲天。
满街百姓跪在雨里,看着河神庙被点燃,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沈万荣站在火光前,脸上不再是丧女的悲痛。
只剩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
沈缨趴在吴超越肩头,低低笑了起来。
“我说过。”
她的声音虚弱,却像刀子。
“这里所有人,都在等曾家燕。”
曾家燕看着庙外的火。
他终于明白,河神庙不是终点。
是第二个案发现场。
而沈万荣,亲手把自己从受害者家属,变成了新的嫌疑人。
这一刻,河神庙逼所有人做出了选择:继续跪着信河神,还是站起来承认这镇上一直有人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