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灵犀门十三尸案 · 第005章

第005章 河神庙

沈绣说完那句话,便又昏了过去。

庙里,全是新娘。

沈万荣的手在沈绣背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没逃过曾家燕的眼睛。一个真正只担心女儿的父亲,听见这种话时第一反应该是追问、该是发疯,至少也该先确认女儿说的是不是胡话。沈万荣却先停住了。

像是他早就知道河神庙里不该只有神像。

槐阴渡的传说忽然有了另一层味道。它不是百姓茶余饭后的鬼故事,而是一把盖在所有人嘴上的锁。只要说是河神娶亲,失踪的新娘就不必再有名字。

船料仓里本就窄,堆着潮湿木板和旧麻绳。沈绣这句话一落,连木板缝里渗出的水声都像慢了下来。

吴超越的手指停在剑柄上,没有立刻握紧。李沛淇则先看沈绣的瞳孔,再看她指甲里残留的红粉,像一个医者本能地想把恐惧拆回药理。

曾家燕却听见了另一个东西。

不是“庙”,是“全”。一个惊吓过度的人可以胡乱喊鬼神,却很少凭空说出数量感。

这六个字落在船料仓里,比外面的雨声还冷。

沈万荣抱着女儿,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想问,又不敢问,嘴唇抖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绣儿是不是吓糊涂了?”

曾家燕没有回答。

一个刚从假死药里醒来的人,确实可能神志不清。

可越是混乱时说出的话,越可能绕过伪装,直接碰到真相。

吴超越看向李沛淇:“她还能醒吗?”

李沛淇蹲在沈绣身旁,指尖搭在她腕上,片刻后说道:“能,但不能再受惊。离魂饮让她气息沉得太久,醒一次已经耗了不少力气。”

吴超越皱眉:“你对离魂饮很熟。”

李沛淇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做郎中的,对药熟一点,很合理吧。”

“普通郎中不熟药王谷禁药。”

“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传闻。”李沛淇收回手,把药箱合上,“有些药名字吓人,真落到市井郎中手里,也不过是救命或者害命的东西。”

曾家燕看了他一眼。

李沛淇说得轻松,但他避开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能一眼认出离魂饮。

曾家燕没有追问。

现在还不到拆穿他的时候。

一个身份可疑但暂时有用的人,比一个被逼到撒谎的人更有价值。

仓外,槐阴渡的人仍跪在雨里。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远处那座河神庙被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屋脊上两只翘起的兽角,像一双冷冷的眼睛。

陆玄真逃进了那里。

或者说,有人希望他们相信陆玄真逃进了那里。

吴超越道:“我去庙里。”

沈万荣猛地抬头:“不能去!绣儿刚说了,庙里全是新娘!”

吴超越淡淡道:“所以更要去。”

沈万荣咬牙道:“我沈家可以出钱,请诸位护送绣儿离开槐阴渡。河神庙的事,等天亮再说。”

曾家燕看着他:“沈老爷,你不想我们进庙?”

沈万荣脸色一僵。

“我只是怕你们出事。”

曾家燕道:“你女儿失踪,庙祝逃走,河神庙可能藏着真相。你第一反应不是查,是等天亮。”

沈万荣怒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怕庙里有东西被我们看见。”

曾家燕的声音很轻,却像把线一点点收紧。

“天亮以后,雨会冲掉脚印,河水会带走浮物,庙里的人也有时间把该搬的搬走。沈老爷,你不是怕黑,你是怕我们趁黑看见来不及收拾的东西。”

沈万荣张口要骂,却被吴超越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但他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李沛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我建议留个人看着沈小姐。她现在像一盏快灭的灯,风稍微大点就没了。”

吴超越道:“你留下。”

李沛淇立刻摇头:“我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怕。”

吴超越看着他。

李沛淇叹气:“我怕你们进庙之后,又碰见什么毒烟、毒绸、毒香、毒水。到时候没人认,你们死得不明不白,岂不是显得我这个郎中很没用。”

曾家燕道:“所以你要跟去?”

“跟去。”李沛淇指了指沈绣,“她交给她爹看着。沈老爷若真想救女儿,就别让任何人碰她,也别让她再闻河边的雾。”

沈万荣连连点头。

曾家燕却注意到,李沛淇说“她爹”两个字时,语气很轻。

轻得像是故意没有下判断。

三人走出船料仓。

雨仍在下。

槐阴渡的街道空了大半,只剩跪在两侧的百姓。没人敢拦他们,也没人敢跟上来。

河神庙在渡口尽头。

庙不大,门前立着两根石柱,石柱上缠满红绸。红绸被雨水打湿,贴在石面上,颜色深得像血。

庙门半掩。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吴超越走在最前面,剑已经出鞘。

李沛淇从药箱里摸出三枚细长银针,夹在指间,嘴里还小声嘀咕:“我本来只是想喝碗茶。”

曾家燕看向他:“你喝茶喜欢挑闹鬼的渡口?”

李沛淇笑了笑:“便宜。”

“你不像缺茶钱的人。”

“你也不像普通外门弟子。”

两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开。

吴超越冷声道:“你们两个要不要进去以后再互相试探?”

曾家燕道:“可以。”

李沛淇道:“我听吴姑娘的。”

吴超越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一股甜腻香气扑面而来。

李沛淇脸色微变,立刻道:“别吸。”

曾家燕早已用药布捂住口鼻。

庙内很暗。

正中供着一尊河神像。

那神像不是寻常慈眉善目的样子,而是闭着眼,双手合拢,掌心捧着一只空碗。碗里没有香灰,只有半碗暗红色的水。

神像两侧,立着一排又一排人影。

全都穿着嫁衣。

红色嫁衣,红色盖头,红色绣鞋。

她们静静站在黑暗里,双手交叠在腹前,姿势几乎一模一样。

乍一看,像一群正在等着出嫁的新娘。

再看,便像一群死在出嫁前夜的人。

李沛淇倒吸一口冷气。

“这可不像庙。”

吴超越道:“像什么?”

“像药房。”

曾家燕看向他。

李沛淇指了指那些新娘脚下。

每个新娘脚边都有一只小瓷碗,碗里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液。有的发黑,有的泛青,有的像清水,却散着淡淡甜香。

“这些不是祭品。”李沛淇声音低了下去,“有人在试药。”

曾家燕走近最近的一名“新娘”。

吴超越伸手拦住他:“小心。”

曾家燕点头,只用剑鞘轻轻挑起盖头一角。

盖头下不是人脸。

是一张木头脸。

木偶。

准确地说,是用木架、草芯和衣物扎成的人形。

木偶脸上画着精致妆容,眉眼温顺,唇色鲜红。若隔着雾和昏暗灯火看,极容易被当成真人。

吴超越又挑开第二个盖头。

还是木偶。

第三个,第四个,也是木偶。

李沛淇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满屋尸体。”

曾家燕没有松气。

他蹲下身,检查木偶脚下的瓷碗。

瓷碗旁边刻着字。

不是新娘名字。

是日期。

初三。

初七。

十一。

十六。

曾家燕数了数。

庙里一共二十四个木偶。

二十四只碗。

二十四个日期。

吴超越道:“这是什么意思?”

“实验记录。”曾家燕说。

李沛淇看向他。

曾家燕继续道:“不同日期,不同药液,不同木偶。有人把这里伪装成河神娶亲的祭坛,实际是在记录药效。”

他指向木偶脚边的瓷碗。

“如果是祭祀,碗应该摆在神像前,献给河神。可这些碗都摆在木偶脚边,像是给每一个木偶单独编号。日期不是给神看的,是给配药的人看的。”

“这些木偶不是新娘。”

“是账册。”

吴超越皱眉:“木偶怎么试药?”

“木偶不能。”曾家燕抬头,看向神像后方,“所以真正的人不在这里。”

庙内忽然安静下来。

三人同时看向河神像。

神像很高,背后贴着墙,似乎没有藏人的地方。

吴超越上前,剑鞘敲了敲神像底座。

空声。

她眼神一冷,一掌拍在底座边缘。

咔。

神像微微一晃。

曾家燕立刻道:“不是推,是转。”

吴超越收掌,双手按住神像底座,用力一旋。

沉重的石像发出低哑摩擦声,缓缓转开半尺。

神像后方,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冷风从石阶里涌出。

带着药味。

也带着血味。

李沛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曾家燕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真正的怒意。

虽然只是一瞬。

吴超越举剑走下去。

石阶很窄,两侧墙壁潮湿,刻满了凌乱的符号。有些是河神符,有些却像药方残句。

曾家燕认不出药方。

但他认得记录习惯。

有人在墙上标注过时间、剂量和结果。

初三,脉弱,醒迟。

初七,三刻后吐血。

十一,气绝,失败。

十六,肤冷如尸,可醒。

这些短句没有感情,甚至没有姓名。

就像写下它们的人从未把那些新娘当作人,只把她们当作能承受多少药量的器皿。曾家燕看见“失败”两个字时,指尖微微收紧。

失败。

一个人死了,在这里却只算一次失败。

曾家燕越看,心越冷。

河神娶亲不是单纯杀人。

这是一次又一次试验。

那些失踪的新娘,不是祭品。

是药人。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五张竹榻。

其中四张空着。

最后一张竹榻上,躺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

她没有盖头。

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双手被红绳绑在身侧。

她的左腿姿势有些不自然。

曾家燕走近,看见她鞋底一深一浅的泥印。

吴超越低声道:“沈缨。”

女子忽然睁开眼。

她醒得极快,像是根本没有昏迷,只是在等他们靠近。

吴超越剑尖立刻抵住她喉前。

沈缨没有躲。

她看起来比沈绣年纪小一些,眉眼却冷得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疲惫。

曾家燕道:“你是沈缨?”

沈缨看着他:“你就是曾家燕。”

这不是疑问。

是确认。

曾家燕道:“你知道我会来?”

沈缨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这里所有人都在等你。”

吴超越剑尖往前半寸:“陆玄真在哪?”

沈缨道:“你们找不到他的。”

“为什么?”

“因为他本来就不在庙里。”

吴超越目光一沉。

曾家燕却没有意外。

“果然。”

李沛淇看向他:“你早知道?”

“不是早知道,是刚刚确定。”曾家燕说,“陆玄真逃跑时留下的脚印太明显,像是故意把我们引到庙里。一个真正要逃的人,不会把路指给追兵看。”

吴超越道:“所以这里是陷阱?”

曾家燕看向沈缨:“不全是。这里确实有线索,也确实有人想让我们看见这些线索。”

“真正的陷阱不一定是假的。”

他环顾石室。

“假线索只能骗我们一时,真线索才最危险。它会让我们相信自己正在接近真相,然后忽略是谁把真相摆到眼前。”

沈缨躺在这里。

河神庙留着秘药。

陆玄真留下脚印。

每一样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都是真的,才像一张已经张开的网。

沈缨闭了闭眼。

“你比他们说的聪明。”

“他们是谁?”

沈缨没有回答。

李沛淇已经走到竹榻旁,低头检查她的脉象。

沈缨想避开,却被吴超越剑尖压住。

李沛淇只摸了一下,脸色便变了。

“你也喝了离魂饮。”

沈缨看他一眼:“你认得?”

李沛淇笑了一下。

“我猜的。”

这一次,连曾家燕都听出他在撒谎。

沈缨盯着他,忽然道:“你不是郎中。”

石室里静了一瞬。

李沛淇仍笑:“那我是什么?”

沈缨道:“能一眼认出离魂饮的人,要么是配药的人,要么是来追药的人。”

李沛淇没有说话。

吴超越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

现在比起李沛淇的身份,沈缨知道的事更重要。

曾家燕问:“你为什么帮陆玄真?”

沈缨忽然笑出声。

“帮他?”

她笑得很轻,却满是讥讽。

“我若帮他,现在躺在花轿里的,就该是我姐姐。”

曾家燕眼神微动。

“花轿里的无头尸是谁?”

沈缨沉默。

吴超越道:“不说,她的身份迟早也能查出来。”

沈缨看着地面:“是前日失踪的第三个新娘,柳青萝。”

“木匣里的人头呢?”

沈缨的手指紧了紧。

“不是她的。”

“是谁的?”

沈缨抬眼,声音忽然低了。

“是第一个新娘。”

石室里冷风拂过,墙上的油灯晃了一下。

曾家燕慢慢理清了。

花轿里的尸体是第三个新娘。

木匣里的人头是第一个新娘。

沈绣是第四个目标,却被沈缨换走藏进船料仓。

陆玄真把不同受害者的尸身和头颅拆开,混在一起,制造“送错新娘”的恐惧。

这样一来,每个人都会以为河神不满意。

没人会问真正的问题。

这些新娘生前到底被喂了什么药。

更没人会去查每个新娘死前最后见过谁、喝过什么、为什么都在出嫁当夜失踪。

尸身和头颅被拆开后,身份被打乱,死亡时间被打乱,家属的悲痛也被打乱。所有人都忙着确认“这是不是我的女儿”,却没有余力追问“是谁把她变成这样”。

这才是凶手最狠的地方。

他不只毁尸。

他毁掉了调查的顺序。

曾家燕道:“你救了沈绣。”

沈缨没有否认。

“为什么?”

“她是我姐姐。”

“沈万荣知道吗?”

沈缨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他知道的,比你们想象中多。”

这句话刚落,石室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神像旁。

紧接着,庙门方向传来人群惊叫。

吴超越立刻转身。

曾家燕也抬头。

石阶上方,有烟顺着缝隙涌下来。

不是普通烟。

烟色发青,带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

李沛淇脸色骤变:“闭气,往上走。”

吴超越道:“沈缨怎么办?”

“带上。”李沛淇从药箱里扯出两条布带,“她再吸一口,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沈缨冷笑:“现在知道怕了?”

曾家燕把她从竹榻上扶起:“不怕的人通常死得早。”

沈缨腿伤未愈,几乎站不稳。

吴超越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她扛上肩。

三人沿石阶往上冲。

烟越来越浓。

曾家燕只觉得喉咙发甜,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烟里有药。

有人要封死地下石室。

而且封得很准。

烟没有先往庙门散,而是顺着神像后的暗缝往下压。若不是熟悉河神庙暗道的人,点火只会烧塌庙门,未必能逼死地下的人。放火的人知道他们在下面,也知道证据在下面。

这场火不是发疯。

是灭口,也是灭证。

他们刚冲到神像后方,便听见庙外传来沈万荣的声音。

那声音颤得厉害,却不是害怕。

是愤怒。

“烧了河神庙!”

“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出来!”

曾家燕脚步一顿。

吴超越扛着沈缨,眼神彻底冷了。

李沛淇低声骂了一句。

庙门外火光冲天。

满街百姓跪在雨里,看着河神庙被点燃,竟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沈万荣站在火光前,脸上不再是丧女的悲痛。

只剩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

沈缨趴在吴超越肩头,低低笑了起来。

“我说过。”

她的声音虚弱,却像刀子。

“这里所有人,都在等曾家燕。”

曾家燕看着庙外的火。

他终于明白,河神庙不是终点。

是第二个案发现场。

而沈万荣,亲手把自己从受害者家属,变成了新的嫌疑人。

这一刻,河神庙逼所有人做出了选择:继续跪着信河神,还是站起来承认这镇上一直有人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