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庙门外烧进来的。
可它烧得太准。
雨水压在屋檐上,顺着瓦缝哗啦啦往下淌,庙里的火却像长了眼睛,贴着地上的红绸、油线和木梁一寸寸爬。它没有急着吞掉整座河神庙,而是先堵门,再封窗,最后沿着神像两侧往后殿绕。
像一只手。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他们往某个方向赶。
曾家燕扶着墙站稳,喉咙里还残着甜腻的药味。他没有去看火光最盛的地方,而是低头看地。
火线在地面分成三股。
铃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是从庙外,也不是从后殿。
它像是从墙肚子里传出来,隔着砖缝、潮气和火声,轻轻撞在每个人耳膜上。沈缨原本半垂的眼睫忽然抬了一下,吴超越的剑也在同一瞬偏了半寸。
这个细节让曾家燕心里一沉。
怕火的人会看门,怕死的人会看路,只有听惯了铃声的人,才会先看墙。
三股火线烧得并不一样。
左边那股贴着红绸走,火色亮,像掺了灯油;中间那股沿着石缝爬,速度最慢;右边那股却绕开了神案下方的旧蒲团,仿佛有人事先知道那里不能烧。
曾家燕蹲下时,热浪几乎舔到眉骨。他没有退,指尖在地面灰烬旁一按,摸到一粒硬而圆的黑渣。
一股通向庙门。
一股通向后窗。
最后一股,绕过神像,停在河神像掌心那只石碗下方。
碗里仍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水。
火已经烧到神像衣摆,石碗却没有半点热气。
曾家燕盯着那只碗,忽然道:“水没动。”
吴超越扛着沈缨,侧脸被火光照得冷硬:“什么?”
“这么近的火,碗里的水不该一点反应都没有。”曾家燕走近神像,伸手在石碗边缘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碗不是实心接在神像上的。下面有空层。”
李沛淇一边用湿布捂住口鼻,一边从药箱里摸出一小包灰白药粉,撒在他们周围。药粉落地后,烟味稍淡了些。
“你们那套推理能不能稍微快一点?”他说,“这烟不是请客用的,吸多了真会死人。”
吴超越没有废话。
她把沈缨放到墙边,单手按住神像掌心,用力一转。
咔。
石像内部传来一道极轻的机括声。
下一刻,神像背后那面墙缓缓向内错开,露出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道。
暗道里没有火。
只有潮湿的冷风,从深处吹来。
风里有河腥味。
也有陈旧的药味。
沈缨靠在墙边,低低笑了一声:“他果然给自己留了路。”
吴超越看她:“陆玄真?”
沈缨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曾家燕:“你不是很会猜吗?”
曾家燕看着那条暗道:“路是陆玄真留的,但未必是陆玄真走的。”
火声在身后炸响。
屋梁有一处被烧断,带着火星砸落在神像旁。吴超越重新背起沈缨,冷声道:“进去。”
四人一前一后钻入暗道。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河神庙里的火光隔成一线。
那一线红光越来越窄。
最后只剩黑暗。
暗道比曾家燕想象中长。
墙壁潮湿,脚下石阶被水汽泡得发滑。两侧没有灯,只有李沛淇从药箱里取出的一支短烛,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死人。
沈缨的呼吸很轻。
她伏在吴超越肩上,眼睛却一直睁着。
不像逃出生天。
更像在等他们走到下一处陷阱。
曾家燕道:“你不怕?”
沈缨闭了闭眼:“怕。”
“看不出来。”
“怕久了,就懒得摆在脸上。”
曾家燕没有再问。
他忽然停下,抬手摸了摸右侧墙面。
墙上有痕。
不是刀痕,也不是机关磨损。
是抓痕。
一道,两道,十几道。
密密麻麻,从半人高一直延伸到墙角。有些很浅,像指甲刚刚擦过;有些却深得惊人,几乎嵌进石缝里。
李沛淇也看见了。
他用烛火照近,脸上那点惯常的笑彻底没了。
“这些人醒过。”
吴超越皱眉:“你确定?”
李沛淇道:“昏迷的人不会抓墙。快死的人抓不出这么长的痕。能留下这些痕迹,说明他们有一段时间清醒着,而且知道自己出不去。”
暗道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声被隔在地面之上。
火声也被隔在石门之后。
这里只剩烛火轻轻爆开的声音。
曾家燕看着那些抓痕,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群被离魂饮灌成假死状态的新娘,在暗道里、石室里、竹榻上醒来。她们发现自己还活着,却被关在一座被神话包起来的牢笼里。她们想喊,可外面的人只听见水底哭声。
于是活人的求救,被凶手改造成河神的传说。
这是最恶毒的地方。
杀人未必最可怕。
让活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传说,才可怕。
吴超越低声道:“陆玄真若做了这些,他该死。”
沈缨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吴超越侧头看她:“你笑什么?”
沈缨道:“我笑你们到现在,还把陆玄真当成最该死的人。”
曾家燕看向她:“他不是?”
沈缨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暗道更深处。
“陆玄真怕水。”
这句话来得突兀。
李沛淇怔了一下:“庙祝怕水?”
“他从小怕水。”沈缨的声音很轻,“槐阴渡的人都知道,他过桥时从不往河面看。每次法事,他站得离岸边最远。”
吴超越道:“一个怕水的人,偏偏做河神庙祝。”
曾家燕接道:“所以他不会从通往河边的出口逃。”
沈缨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满意。
暗道走到尽头时,出现了岔路。
左侧湿气更重,风声里夹着水声,应该通向河边。
右侧空气闷一些,隐约有木头霉味和香灰味,像是通往镇中某处宅院。
地上脚印很乱。
有人从这里经过,故意把泥踩得一塌糊涂。
吴超越蹲下去看。
曾家燕却没有第一时间看脚印,而是看墙。
墙角有一小片干净的苔。
很小。
像有人用衣摆蹭过。
他道:“有人在这里停过。”
李沛淇问:“谁?”
“不止一个。”
曾家燕指向左侧:“这边脚印深,泥多,像是故意往河边跑的人留下的。右侧脚印浅得多,几乎被踩乱了,但有一串鞋底很干净。”
吴超越道:“干净?”
“不沾河泥,也不沾庙里的香灰。”曾家燕道,“说明那个人不是从外面跑进暗道的。”
李沛淇接道:“他本来就在暗道里。”
曾家燕点头。
沈缨忽然咳了一声。
吴超越把她放低些,手指搭在她颈侧,确认她还能撑住。
沈缨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却仍盯着右侧暗道。
“沈府。”
曾家燕看着她。
沈缨慢慢道:“这条路通沈府后院。”
李沛淇轻声道:“沈老爷府上,还有暗道通河神庙。真是家风淳朴。”
吴超越冷冷看他一眼:“少废话。”
曾家燕却没有立刻走。
暗道里,忽然传来一声铃响。
叮。
很轻。
像风吹过铜铃。
又像有人在黑暗深处摇了一下法器。
沈缨的脸色骤然变了。
吴超越立刻拔剑。
铃声又响了一下。
叮。
这一次更近。
李沛淇低声道:“陆玄真?”
曾家燕闭上眼。
他听了三息。
然后道:“不是人。”
吴超越没有放松:“理由。”
“太准。”曾家燕睁开眼,“两次铃声间隔几乎一样。人在逃命时摇铃,不会这么稳。除非他不怕被追上,或者根本不在这里。”
李沛淇举着烛火贴近墙壁。
曾家燕顺着声音方向摸过去,很快在石壁缝里找到一处细小孔洞。
李沛淇用银针挑开孔洞边缘的泥,里面露出一根细线。
细线连着一枚小铜铃。
铜铃上方,石缝里不断滴水。
水滴落下,压动一片薄竹。
薄竹一弹,铜铃便响。
叮。
又是一声。
吴超越收剑入鞘,脸色更冷。
“又是声音。”
曾家燕道:“水底哭声,庙里铃声。这个案子的第一把刀不是药,也不是银针。”
李沛淇道:“是让人听见假的东西。”
“对。”曾家燕看向右侧暗道,“所以越像陆玄真逃走的方向,越不能信。”
他又用指尖蹭了蹭铜铃下方的水痕。
水痕很新,铃身却有旧绿锈,说明这个机关早就装在这里,只是今晚才重新启用。若陆玄真真从这里仓皇逃命,不可能一边逃,一边还有空调好滴水间隔。
铃声不是逃亡留下的痕迹。
是有人提前摆好的指路牌。
他们没有走铃声传来的左侧。
而是转向右侧。
右侧暗道尽头,是一口枯井。
井壁潮湿,却没有水。
抬头能看见井口外一圈灰白天光。
天快亮了。
吴超越先跃上去。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安全。”
曾家燕爬出枯井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红绸。
沈府后院的树上,廊下,窗前,全都挂着红绸。
红绸被雨打湿,垂在晨雾里,一动不动。
像另一座无声的河神庙。
远处厢房里亮着一盏灯。
灯光不是寻常烛火的黄。
而是淡淡的青。
李沛淇刚爬出井口,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
“药灯。”
曾家燕看向他:“什么药?”
李沛淇没有立刻答。
吴超越扶着沈缨站稳:“普通郎中又猜出来了?”
李沛淇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勉强。
“这回不用猜。”
沈缨靠在井边,看着那盏青灯,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恐惧。
“来不及了。”
曾家燕问:“什么来不及?”
沈缨声音发哑。
“天亮前,他们要换药。”
晨雾漫过沈府后院。
那盏青色药灯在雾里一亮一暗。
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