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一座刚刚失了女儿、又在河神庙外点了火的宅子。
天色还未完全亮,雨已经小了些。细雨落在廊檐下,沿着红绸滴成一串串水珠。后院的青石地被洗得发亮,倒映着那盏青色药灯。
灯在东厢房里。
窗纸被雨雾浸得发软,灯影透出来时,像一团压在纸后的幽火。
曾家燕没有急着靠近。
他先看院子。
沈府的院子里没有哭声。
这比哭声更不对。
丫鬟端着水盆从廊下经过,盆沿磕到门框,清响一声,她立刻跪了下去。家丁站在影壁旁,腰间挂刀,眼睛却不敢往东厢房看。沈家不是不知道害怕,只是这里的人早已学会把害怕压进规矩里。
曾家燕忽然觉得,沈府不像一座宅子。
更像一间正在等人签字的案房。
院子比屋里诚实。
青石地上有三种脚印:沈府家丁的厚底靴,女眷穿过廊下留下的细浅水痕,还有一串几乎被雨洗掉的软底鞋印。最后那串鞋印没有去东厢房,反而绕到药灯背面的窗下。
真正怕被看见的人,往往不从门走。
院里没有脚印。
或者说,脚印被人清理过。
雨夜里要清掉脚印并不难,只要泼几桶水,再让雨洗掉痕迹。但清理得太干净,反而像一块被擦亮的证据。
吴超越扶着沈缨,站在廊下阴影里。
沈缨的身体越来越冷,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可她仍盯着东厢房,像盯着一口会吞人的井。
李沛淇蹲在台阶边,用银针挑起一点积水,凑近闻了闻。
“水里有药灰。”
吴超越道:“院子被洗过?”
“洗过。”李沛淇把银针收回,“而且不是普通人家洗地。泼水的人知道怎么把气味压下去,只是手法有点急。”
曾家燕看向东厢房:“因为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出来。”
河神庙的火是为了拖住他们。
或者烧死他们。
不论哪一种,沈府里的人都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可现在,时间被曾家燕他们抢了回来。
东厢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瓷碗碰到木桌。
吴超越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曾家燕抬手拦住她。
不是让她不动。
是让她别碰门。
门上有一层极淡的粉。
粉被雨雾打湿,贴在门闩和铜环上,在青灯映照下几乎看不出来。若不是曾家燕刚刚见过庙里那些药碗,他未必会注意到这种不自然的光泽。
李沛淇也看见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脸色沉了下去。
“别碰。”
吴超越侧头:“毒?”
“不算毒。”李沛淇说,“碰一下不会立刻死人,但会让手指发麻,半刻内气息变浅。若屋里再有药香,足够让一个习武的人倒下。”
曾家燕看向门槛。
门槛内侧也有粉,却只在铜环下方薄薄一线。若是防外人闯入,粉应该洒在门外;可这粉更像是防里面的人开门。屋里有人醒过,想逃,却被这道门重新按回去。
吴超越看着他。
李沛淇立刻补了一句:“江湖郎中,见多识广。”
曾家燕道:“你这个理由已经用过了。”
“好理由不怕重复。”
吴超越没有继续问。
她用剑鞘抵住门缝,轻轻一推。
门开了。
青色药灯的光从屋内漫出来。
屋里不是卧房。
也不是寻常药房。
东厢房被改成了一间小小的石室,四周挂着厚重黑布,地上铺着防潮的竹席。三张竹榻并排放着,榻上各躺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们都穿着嫁衣。
但不是新嫁衣。
衣料被药气熏得发暗,红得发旧,像被反复浸洗过。
她们没有死。
胸口还有极轻的起伏。
曾家燕走到最近一张竹榻前,低头看她的手。
手腕上有红绳勒出的浅痕。
指尖发青。
榻边摆着一只瓷碗,碗底还残着一点透明药液。
李沛淇已经过去切脉。
他摸第一人的脉时,眉头微皱。
摸第二人的脉时,脸色更沉。
摸到第三人,他低声骂了一句。
吴超越道:“能救吗?”
李沛淇没有立刻答。
他从药箱里取出三枚银针,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动作很快,却没有乱。那种快,不像临时想办法,更像早在脑中演练过许多次。
曾家燕看着他的手。
“你来槐阴渡,不是路过。”
李沛淇手指顿了顿。
“现在问这个?”
“现在只是确认。”
李沛淇把第一枚针刺入女子腕侧,语气仍像平常一样轻:“曾兄,你这种人很讨厌。”
“你可以之后再讨厌。”
“之后也未必有空。”
吴超越站在门口守着,冷声道:“别说废话,救人。”
李沛淇低头施针:“在救。”
屋外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叮。
东厢房里三盏药灯同时晃了一下。
榻上其中一名女子眉头皱起,像被梦魇抓住。
吴超越立刻转身,剑锋对准门外长廊。
长廊空无一人。
铃声却又响了。
叮。
声音很近。
又像很远。
曾家燕没有出去。
他看着药灯。
每一次铃响,药灯里的火焰都会轻轻偏一下。
不是被风吹偏。
是灯芯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到灯前,伸手掀开灯座旁的铜片。
里面藏着一根细细竹管。
竹管连着墙。
墙后又有水声。
李沛淇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滴水铜铃。”
“不止。”曾家燕道,“铃声是提醒。”
吴超越道:“提醒谁?”
曾家燕看向三张竹榻。
“提醒换药的人。”
这时,沈缨忽然开口:“每次铃响三遍,他们就换一次药。”
她靠在门边,脸色苍白,声音却很清楚。
“药换错了,人会醒。”
曾家燕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缨嘴角动了一下:“因为我醒过。”
屋里安静下来。
李沛淇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瓷瓶里的药丸化开,点在女子舌下,又用银针封住她几处穴位。过了片刻,那女子胸口的起伏明显了一些。
“第一个能撑住。”他说,“剩下两个要快。”
吴超越走到第二张竹榻前,剑尖轻轻挑断红绳。
她动作很稳。
没有多余的怜悯。
也没有冷漠。
像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曾家燕在屋内继续查看。
三张竹榻旁边都没有名字。
只有药碗。
碗下压着木片。
木片上刻的不是人名,而是脉象。
浮。
沉。
迟。
数。
曾家燕看了一圈,忽然道:“这里不止三个人。”
吴超越抬眼。
曾家燕指向角落里的一排空碗:“药碗有七只。竹榻只有三张。还有四个人被移走了。”
空碗旁边的竹席颜色更浅,像是原本压着什么重物,刚被搬开不久。竹榻脚下也有拖痕,方向一致,都通向画后的那面墙。
这里不是临时藏人的房间。
是把人分批送走前的候药处。
沈缨闭上眼。
李沛淇低声道:“或者已经死了。”
“不。”曾家燕摇头,“若死了,沈府不必保留药碗。这里不是停尸处,是中转。”
吴超越道:“中转到哪里?”
曾家燕看向屋后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画已经被药气熏得发黄,画中河面却被人用很细的刀划出一条线。
线从河神庙,划到沈府。
再从沈府,划向镇外。
曾家燕伸手揭开画。
画后不是墙。
是一道窄门。
门缝里有风。
风里没有河腥味。
有土腥味。
李沛淇道:“镇外?”
曾家燕点头。
“河神娶亲只是第一段路。河神庙是第二段。沈府是第三段。”他顿了顿,“这些新娘最后会被送出槐阴渡。”
吴超越眼神一冷:“送给谁?”
没人回答。
门外第三声铃响起。
叮。
这一次,屋内三盏药灯同时暗了一下。
榻上第二名女子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
嘴唇轻轻动了动。
吴超越立刻俯身:“你说什么?”
女子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纸。
“别……换……”
李沛淇凑近:“别换药?”
女子眼角滚下一滴泪。
“别换……新娘……”
曾家燕的背脊慢慢冷了下去。
不是换药。
是换人。
每一次铃响三遍,就有一个新娘被换走。
药只是让她们像死。
轿子、木匣、河神庙、沈府暗道,都是运送活人的路。
凶手让所有人看见死人,是为了藏住活人。
活人藏在死人里。
这句话到现在,才真正完整。
吴超越道:“谁换走她们?”
女子眼神颤了一下。
她似乎很想说。
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口气。
李沛淇脸色一变,立刻施针。
“别逼她,她气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屋外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是一个人。
至少两个人。
吴超越提剑站到门口。
曾家燕吹灭其中一盏药灯。
屋内暗了下去。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隔着一层雨声和门影,有人低声道:“药换了吗?”
那声音很苍老。
不是沈万荣。
也不是陆玄真。
另一个声音答:“铃响三遍,里面没动静,应该换完了。”
曾家燕看向李沛淇。
李沛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药童。”
曾家燕眯起眼。
能被李沛淇称作药童的人,未必真是孩童。
更可能是某个制药势力里的下手。
吴超越忽然拉开门。
门外两名灰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剑鞘已经点在前一人喉下,另一人转身要逃,被曾家燕一把绊倒。
李沛淇没有上前。
他盯着那两人的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
铜牌上没有门派名。
只有一枚药炉纹。
李沛淇的眼神沉了一瞬。
曾家燕看见了。
“你认识?”
李沛淇收回目光:“不认识。”
“你刚才看见铜牌时,手指动了一下。”
“曾兄。”
“嗯?”
“你真的很讨厌。”
曾家燕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李沛淇这一次不是在玩笑。
吴超越将两名灰衣人捆住,冷声问:“被换走的新娘在哪?”
前一人闭口不言。
后一人脸色惨白,却仍不敢说。
曾家燕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怕我们。”
灰衣人嘴唇抖了一下。
“你怕送新娘的人。”
灰衣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曾家燕继续道:“那个人不在沈府,对吗?”
灰衣人咬紧牙。
吴超越剑锋一偏。
剑没有伤他,只削断了他鬓边一缕头发。
灰衣人终于崩了。
“在后堂。”他声音发颤,“最后一个还在后堂。”
最后一个。
曾家燕问:“陆玄真呢?”
灰衣人一愣。
“陆庙祝?”
他的反应不像装的。
曾家燕心里忽然一沉。
若这两人负责换药运人,却不知道陆玄真“逃入河神庙”,说明陆玄真并不是他们这条链上的主事者。至少在沈府这一段,真正发号施令的人另有其人。
吴超越道:“你不知道陆玄真在哪?”
灰衣人颤声道:“他不是早就被关起来了吗?”
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沈缨脸色微变。
虽然只是一瞬,但曾家燕看见了。
他站起身:“后堂。”
后堂在沈府最深处。
门前没有红绸。
没有药灯。
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白灯笼。
灯笼下方摆着一张木椅。
椅上坐着一个人。
陆玄真。
他穿着庙祝的黑袍,手边放着拂尘,脸色灰白,双眼睁着,却像很久没有真正看过光。
他的嘴没有被封。
可他说不出话。
舌头僵硬,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吴超越走近,剑锋压住他的肩。
“你不是逃了?”
陆玄真浑身颤了一下。
他拼命摇头。
李沛淇迅速检查他的脉象,脸色沉得难看。
“他被喂了药。能听,能看,不能说。”
曾家燕看向沈缨。
沈缨站在后堂门口,脸色苍白。
她没有进来。
陆玄真看见她时,眼神骤然变了。
恐惧。
不是心虚。
是恐惧。
曾家燕心中那根线,终于被拉紧。
从一开始,所有人都说陆玄真逃进河神庙。
沈缨也说,陆玄真不在庙里。
她说的是实话。
可实话未必等于真相。
陆玄真确实不在庙里。
因为他一直被关在沈府。
那么,河神庙里是谁在等他们?
又是谁让沈万荣烧庙?
陆玄真颤抖着抬起手。
他的手指很僵,像每一个动作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蘸了蘸桌上洒出的药粉,在木椅扶手上划出几个歪斜的字。
曾家燕低头看去。
那几个字写得断断续续。
却足够清楚。
别信沈缨。
后堂里,药灯忽然灭了一盏。
黑暗往前压来。
曾家燕抬头,看向门口。
沈缨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