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落下后,地窖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不止一个。
曾家燕合上油纸册,把它塞进怀里。
油纸册贴着胸口,冷得不像纸。
里面那些账目、名字、药量和日期,原本只是沈府的罪证;可当它被他塞进怀里时,就成了所有人要抢的东西。曾家燕第一次清楚感到,真相不是写在纸上就安全。
真相一旦被人带走,就会变成能杀人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在他身上。
沈缨看见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吴超越的剑已经横在身前。
李沛淇则退到竹榻旁,先看最后一名新娘的脉,再看地窖入口。他的选择很直接。
这也是李沛淇最不像游方郎中的地方。
一个真靠卖膏药混饭的人,遇到脚步声会先找退路;他却先去看病人的脉。曾家燕余光扫过那只药箱,忽然意识到,李沛淇每一次玩笑都像盖在刀口上的布。
布越轻,刀越深。
先护活人。
这也让局面变得清楚。
曾家燕负责账册,吴超越负责拦人,李沛淇负责保住能开口的证人。沈缨没有战力,却知道地窖里每一条暗线。
他们不是信任彼此。
只是眼下没有谁能单独活着把真相带出去。
曾家燕看了他一眼。
李沛淇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别看我,打架我不如吴姑娘,救人我比你们强。”
吴超越没有回头:“守好她。”
木梯上传来第一声踩踏。
吱呀。
那声音像一枚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沈缨站在花轿旁,脸色比先前更白,却没有躲。
她看着入口,眼神很冷。
“他们来换最后一个。”
曾家燕问:“他们是谁?”
沈缨道:“送嫁人。”
“名字。”
“没有名字。”沈缨说,“在槐阴渡,所有送走新娘的人,都叫送嫁人。”
吴超越冷冷道:“装神弄鬼。”
“装神弄鬼最有用。”沈缨轻声道,“你给人一个名字,人会问他是谁。你给人一个传说,人只会跪。”
木梯口出现一盏白灯笼。
灯笼之后,是两个灰衣人。
再后面,是一个穿黑衣的女人。
她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普通,眼神却很稳。她没有佩刀,也没有拿剑,手里只捧着一只小铜铃。
铃面光滑。
看不出用了多少年。
她的黑衣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刚走过雨夜。袖口缝着一圈极细的青线,青线下隐着半枚药炉纹,若不是火光晃过,几乎看不见。
这不是普通沈府下人会有的衣料。
也不是账房该有的从容。
她走下最后一级木梯,目光扫过地窖里所有人。
最后停在曾家燕脸上。
“你醒得比他们说的早。”
曾家燕道:“你认识我?”
黑衣女人道:“认识原来的你。”
这句话一出,地窖里的空气骤然绷紧。
吴超越剑锋微偏。
沈缨也看向曾家燕。
曾家燕却没有露出惊讶。
他越是听见这种话,越不能惊讶。
惊讶会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他只问:“他们是谁?”
黑衣女人微微一笑:“你很快会见到。”
“灵犀门?”
“灵犀门只是门。”黑衣女人说,“门后面有什么,外门弟子不该问。”
曾家燕道:“原来的我问了?”
黑衣女人没有否认。
她看向沈缨:“你把账册给他了。”
沈缨道:“你来晚了。”
“不晚。”黑衣女人抬起铜铃,“账册会回来,人也会回来。至于你,沈二小姐,你早该在三年前死了。”
吴超越的剑动了。
她出剑极快。
地窖里只见一道冷光。
黑衣女人没有躲。
她身旁两名灰衣人同时上前,其中一人抛出一把白色粉末,另一人抬袖挡剑。
吴超越剑锋一震,袖布当场裂开。
可粉末已经散了。
李沛淇脸色一变:“闭气!”
曾家燕早在粉末抛出的瞬间便后退半步,用袖子捂住口鼻。
沈缨却站得太近。
她身体一晃。
吴超越反手抓住她肩膀,将她拽到身后。
黑衣女人趁这一瞬,铜铃轻轻一摇。
叮。
竹榻上的最后一名新娘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睛空空的,没有焦距。
李沛淇一把按住她手腕,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女子像被无形线牵起,猛地坐了起来,指尖抓向自己的喉咙。
李沛淇低骂一声,银针刺入她腕侧。
女子手指停在喉前三寸,浑身剧烈发抖。
吴超越被这一幕牵制。
黑衣女人已经退到花轿旁。
曾家燕却动了。
他不是冲向黑衣女人。
而是冲向花轿底部。
黑衣女人眼神第一次变了。
曾家燕一脚踢中花轿暗扣。
花轿底板翻开,露出里面第二层暗格。
暗格里不是账册。
是一排银针。
每一枚针尾,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燕。
和灵犀门乱葬岗里那些银针一模一样。
吴超越看见银针,眼神冷得像冰。
“赵师兄眉心那枚针,也是你们的。”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
她手里的铜铃再响。
叮。
两名灰衣人同时扑向曾家燕。
曾家燕向后一退,没有硬接。
他不是武功高手。
这具身体练过剑,却远没到能和江湖杀手正面对抗的程度。
他能用的,是距离、方向和人心。
他退到花轿另一侧,故意把自己让到吴超越的剑线之外。
灰衣人追上来的一瞬,吴超越的剑从侧面刺入两人之间。
剑没有杀人。
只断了第一人的腰带,挑飞第二人手中的短刃。
曾家燕趁机抓起暗格里的银针,甩向地面。
针落在泥水里,散成一片细碎冷光。
黑衣女人终于皱眉:“你找死?”
“我在找证据。”曾家燕道,“现在证据多得够用了。”
黑衣女人冷笑:“你以为活着走得出去?”
曾家燕看向她手里的铜铃。
“你不会杀我。”
“凭什么?”
“你刚才说账册会回来,人也会回来。”曾家燕道,“你要的是我活着回去,不是死在这里。”
黑衣女人的眼神沉了沉。
曾家燕继续道:“灵犀门十三尸案里,凶手也没有第一时间毁掉我的身体,而是把我摆成仪式姿态。你们不只是想杀原来的曾家燕,你们要让某个人看见他。”
吴超越听到这里,目光微动。
她也想到了乱葬岗那具被摆放得极正的身体。
黑衣女人道:“你知道得越多,越活不久。”
曾家燕道:“可我现在还活着。”
话音落下,地窖上方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万荣带着几名家丁冲到入口。
他看见沈缨,看见花轿,看见竹榻上活着的新娘,也看见满地银针。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缨儿……”
沈缨没有看他。
沈万荣的目光落在黑衣女人身上,脸色骤变。
“是你。”
黑衣女人淡淡道:“沈老爷,你来得正好。沈府勾结河神庙,以活人试药,证据俱在。你若现在自尽,还能保沈绣一条命。”
沈万荣浑身一颤。
吴超越道:“你认识她?”
沈万荣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账房。”
曾家燕皱眉。
沈府账房。
一个最容易接触药材账、银钱往来和出入记录的人。
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忽略的人。
账房不需要亲自杀人。
她只要改一笔药材去向,少记一辆夜车,多添一份祭银,就能让一条活人运送链在沈府账本里变成河神香火。
这比刀更安静。
沈缨终于开口:“她不只是账房。”
黑衣女人看向她。
沈缨扶着墙站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楚。
“她是灵犀门的人。”
沈万荣像是被雷劈中。
黑衣女人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沈缨,眼底浮出一点惋惜。
“你若没醒,本来能活得久一点。”
沈缨道:“像她们一样活着?”
她指向竹榻上的新娘。
“醒来,昏去,被换走,最后连自己是人是药都分不清?”
黑衣女人道:“能活,就是恩赐。”
沈缨笑了。
“那我把这恩赐还给你。”
她忽然抬手。
袖中飞出一枚细小铜片。
铜片击中地窖墙角的机关扣。
咔。
花轿顶端的木架忽然松开,轿帘垂落,将黑衣女人半边身体罩住。
吴超越动得比所有人更快。
剑光一闪。
铜铃被斩成两半。
铃声戛然而止。
李沛淇趁机按下最后一名新娘的肩,银针连落三处,那女子终于软倒回竹榻。
黑衣女人被轿帘困住一瞬。
这一瞬足够。
吴超越的剑尖抵在她喉前。
曾家燕捡起半截铜铃。
铃心里藏着一枚小针。
针尾同样刻着燕字。
吴超越看向黑衣女人:“你杀了赵师兄。”
黑衣女人笑而不语。
曾家燕却道:“她不是杀赵师兄的人。”
吴超越皱眉。
曾家燕把铜铃翻过来:“针是她带的,但赵师兄死的时候,她不在乱葬岗。她是送药链的人,不是十三尸案现场的凶手。”
黑衣女人眼神微动。
曾家燕盯着她:“赵师兄死,是为了把我逼下山。槐阴渡这案子,是为了让我找到这本账册。两件事看似都在害我,其实都在推我往同一个方向走。”
李沛淇道:“谁推你?”
曾家燕没有回答。
他看向沈缨。
沈缨脸色苍白,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道:“不是我。”
曾家燕道:“我知道。”
吴超越看向他。
曾家燕说:“她能把我引到槐阴渡,却不可能在灵犀门乱葬岗布置现代字迹的血纸。那张纸的字迹,是我的。”
黑衣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他们没看错你。”
曾家燕问:“他们是谁?”
黑衣女人闭上嘴。
李沛淇从药箱里取出一枚银针,轻轻扎在她腕上。
黑衣女人脸色微变:“你敢?”
李沛淇仍笑:“江湖郎中,胆子都大。”
黑衣女人死死盯着他:“你不是郎中。”
“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我了。”李沛淇叹气,“看来我装得确实不够像。”
曾家燕看了他一眼。
李沛淇没有解释。
黑衣女人忽然咬牙。
李沛淇脸色一变,立刻捏住她下颌,却还是迟了一步。
黑血从她唇角溢出。
她笑着看向曾家燕。
“第一卷,还没完。”
曾家燕的心猛地一沉。
这句话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该说的。
黑衣女人倒下前,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
她没有写完整。
只留下两个半字。
天……机……
那两字不是用血写的。
是用她指甲里残留的黑色药灰划出来的。药灰遇到地窖潮气,很快洇开,像被人故意抹去后半截。
曾家燕蹲下看了片刻,确认她不是写不完。
她是只打算写到这里。
地窖里,花轿垂下的红帘轻轻晃动。
像有人刚刚从里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