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女人死了。
死得比刘峥还干脆。
李沛淇用银针封住她几处穴位,依旧没能把人救回来。她舌下藏的毒不是寻常封口药,而是一种见血即散的烈毒,毒性沿着喉脉往上走,几息之间便断了生机。
吴超越蹲下检查尸体,脸色很沉。
“又灭口。”
曾家燕看着地上那两个半字。
天机。
李沛淇听见这两个字时,指尖在药箱扣上轻轻停了一下。
停得很短。
可曾家燕看见了。
一个真正第一次听见某个名字的人,不会先去确认药箱是否扣紧。那是医者遇见旧伤时的本能,也是一个藏身份的人,在听见故地暗号时下意识护住自己的秘密。
这两个字把槐阴渡所有零散的东西都串了起来:假死药、花轿、暗道、药灯、失踪新娘,还有乱葬岗上那十三具被摆成局的尸体。
曾家燕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明白,真正可怕的反派不是藏在暗处杀人的那一个,而是能让每个参与者都相信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小事”的那一个。
黑衣女人临死前写的是“天机”。
天机什么?
天机阁?
天机令?
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不喜欢这种答案。
太像故意留下的半截线索。
太像一个写作者在结尾处投下的钩子。
可最让他在意的,不是“天机”。
是黑衣女人临死前那句话。
第一卷,还没完。
这句话不该出现在江湖。
这个世界里的人可以说第一案、第二案,可以说卷宗、案册,却不该说“第一卷”。
那是书外人的说法。
也是曾家燕自己的说法。
他曾经写小说时,最喜欢在卷末安排一句看似轻巧、实则刺骨的话。
让读者以为真相已经合上。
下一行再把门重新打开。
如今这句话,从一个将死之人口中说出来,像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后颈旧伤。
吴超越站起身:“你脸色很差。”
曾家燕道:“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有人知道这是一卷故事。”
吴超越没有立刻问。
她不是一个会追着别人情绪问的人。
她只看着他,等他自己说下去。
曾家燕却暂时说不下去。
因为地窖里还有活人。
李沛淇已经把最后一名新娘救稳。沈万荣跪在竹榻旁,想靠近,又不敢靠近。他看着那些活着的新娘,像终于看见自己装作看不见的罪。
沈缨站在角落。
她没有逃。
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吴超越走到她面前:“你动过尸体,布过局,利用了沈万荣,也利用了我们。”
沈缨道:“是。”
“你该随我回灵犀门受审。”
沈缨抬眼:“灵犀门?”
她笑了一下。
“吴姑娘,你到现在还觉得灵犀门能审这桩案?”
吴超越眼神一冷。
沈缨没有退。
她看向曾家燕怀里的账册。
“账册里写得很清楚,新娘最后被送去哪里。若灵犀门干净,为什么槐阴渡的药人会被记入灵犀门外门名册?”
沈万荣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沈缨的眼神终于落到父亲身上。
“你以为自己只是替他们运药材,替他们封口,替他们把河神传说维持下去。你以为只要沈家不问,沈家就能保住。”她声音很轻,“可姐姐差点也被送走。”
沈万荣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她会被选中。”沈缨道,“不是不知道有人会被选中。”
这句话比剑更狠。
沈万荣像被抽空了力气,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曾家燕翻开账册。
最后几页都是槐阴渡近三年的记录。
每隔数月,便有一名女子失踪。
有些被记作“祭”。
有些被记作“废”。
还有少数被记作“送灵犀”。
他继续往前翻。
越往前,记录越旧。
旧到不是槐阴渡。
旧到出现了别的地名。
青州、白鹿镇、落霞驿、断碑村。
每一个地方后面,都有类似的药量记录和去向。
曾家燕忽然停住。
他看见了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灵犀门外门弟子的名字。
赵千。
刘峥。
周平。
……
以及曾家燕。
那十三个名字旁边,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圈旁写着同一句话。
试药后存活,送返山门。
圈的墨色很旧,像是早在他们死前许久就已经画上。
每个名字后面还有一行细小备注:醒转时辰、记忆缺损、是否惧光、是否听铃。曾家燕看到“听铃”两个字时,后颈针伤像被冷水浇过。
乱葬岗上的十三具尸体,不是临时被卷进一场混战。
他们是被验收过的药人。
曾家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吴超越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曾家燕把账册递给她。
吴超越看完,指节一点点收紧。
“乱葬岗十三尸。”
“不是普通弟子。”曾家燕道,“他们都是被试药后活下来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刘峥会藏封口药,为什么赵师兄临死前只喊“不对”,为什么那串脚印被伪造得那么急。
乱葬岗不是案子的起点。
是有人在清理一批已经失控的旧账。
为什么要在同一夜清理?
因为这十三个人都被送返灵犀门,又都在不同时间出现过醒转异常。有人怕他们想起不该想起的事,也怕他们身上的药性被旁人看出来。于是旧账被集中烧掉,尸体被摆成仪式,凶手再把“曾家燕”三个字钉在现场。
这样一来,灵犀门只会追杀一个活下来的外门弟子,不会追查十三个外门弟子为什么都曾经“死而复醒”。
李沛淇也凑过来。
他看见账册上的药量记录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些药不是为了杀人。”
曾家燕看向他。
李沛淇道:“如果只是杀人,没必要记录这么细。剂量、醒转时间、脉象变化、是否记忆断层……这是在找一种能让人死而复醒的药。”
吴超越道:“离魂饮?”
“离魂饮只是底子。”李沛淇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在改药。想让人假死,再让人按指定时间醒来。”
他没有说完。
可曾家燕已经听懂。
若药能控制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醒”,那它就不只是杀人的药。
它能伪造尸体,伪造证词,伪造不在场证明,甚至伪造一个人的重生。
曾家燕后颈的针伤隐隐发疼。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原主死了一段时间后,自己又醒了。
那不是单纯穿越。
这具身体本身,就是一场试药。
可问题更可怕。
是谁把他放进这具身体?
是谁知道醒来的不是原主?
谁又提前写下“若你醒来”?
沈缨道:“现在你明白了吗?”
曾家燕看向她。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十三尸与药人有关。”
“不知道全部。”沈缨说,“我只知道槐阴渡送出去的人,有一部分会被送进灵犀门。直到你出现,我才确认,灵犀门那边也出了事。”
“所以你引我来。”
“我需要一个能看懂局的人。”
“也需要一个替你挡刀的人。”
沈缨沉默。
曾家燕道:“你救沈绣是真,救那些新娘也是真。但你利用死者、利用活人、利用我,也是真。”
沈缨的脸白了白。
“我没有选择。”
“有。”曾家燕道,“只是每一种选择都很难。”
沈缨看着他,眼神里终于露出一点恨意。
不是恨曾家燕。
是恨这句话本身。
因为它太像活人站在岸上,对溺水者说你可以游得更好。
吴超越打断两人:“她的事之后再审。现在先处理活人。”
李沛淇点头:“这几个新娘不能留在沈府。药效未退,随时可能被药灯牵动。”
沈万荣忽然抬头:“我可以安排车……”
吴超越看他一眼。
沈万荣立刻闭嘴。
曾家燕道:“沈府不可信,河神庙烧了,船料仓已暴露。槐阴渡还有哪里能藏人?”
沈缨低声道:“义庄。”
李沛淇皱眉:“你们槐阴渡真是什么地方都能藏活人。”
“最危险的地方,没人愿意去。”沈缨说,“他们怕尸体,也怕河神。义庄反而安全。”
吴超越道:“走。”
天亮时,槐阴渡的雨终于停了。
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吴超越带着几名昏迷的新娘穿过长街,看见沈万荣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也看见沈缨披着一件素衣,走在队伍最后。
没人敢问。
也没人敢跪。
河神庙烧剩半座黑架,烟还没散。
昨夜像传说。
天亮后,却只剩一地人为的灰。
义庄在镇北。
那里停着几口空棺,墙角堆着草席。李沛淇把新娘安置好,开方、施针、换药,一直忙到日头升起。
吴超越守在门外。
曾家燕坐在一口空棺旁,翻着账册。
他把十三个名字一一抄下。
抄到最后一个“曾家燕”时,笔尖停了很久。
李沛淇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冷茶。
“别看了,再看也不会长出新答案。”
曾家燕接过茶:“你到底是谁?”
李沛淇笑了笑:“曾兄,这个问题你今天问得有点多。”
“因为你今天露得太多。”
“比如?”
“你认得药炉纹,认得离魂饮,认得药童。普通郎中不会这么巧。”
李沛淇看着义庄门外的天光,沉默片刻。
“如果我说,我是来追这批药的,你信吗?”
“不全信。”
“那就够了。”李沛淇道,“不全信,说明还有继续合作的余地。”
曾家燕没有追问。
李沛淇的身份不是现在最急的谜。
因为吴超越很快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是从河神庙废墟里找到的。
被一只铁盒护着,火没烧坏,只熏黑了边角。
信封上没有署名。
只有一个字。
燕。
曾家燕接过信。
后颈针伤骤然一痛。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
纸上的字迹很熟。
熟到让他指尖发冷。
那是他的字。
现代简体字。
和血纸背后的字,一模一样。
第一卷:灵犀门十三尸案。
结案条件:找到十三名药人。
已找到:十三。
曾家燕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后一行,是新出现的字。
墨迹很淡,像刚刚被什么东西唤醒。
第二卷:天机秘牍。
开局地点:药王谷。
屋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水拍岸。
李沛淇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吴超越看向他。
“药王谷?”
李沛淇没有回答。
曾家燕也看着他。
李沛淇沉默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我装不下去了。”
他合上药箱。
药箱侧面,那道一直被磨掉的旧刻痕,在晨光里显出残余的纹路。
不是商号。
是药王谷的谷徽。
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
李沛淇却没有躲。
他看向曾家燕,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玩笑。
“重新介绍一下。”
“药王谷亲传弟子,李沛淇。”
“我来槐阴渡,是为了追回被偷走的禁药。”
曾家燕低头看着信纸。
第一卷,像一具终于被盖上的棺。
可棺盖合上的声音里,已经响起第二卷的铃。
而这一次,铃声来自药王谷。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