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下的尸体坐得太端正。
药王谷的石廊很冷,冷得不像山中雨夜,倒像有人把整条路泡在药水里,又晾了十年。
那具青袍尸体背靠石壁,头微微垂着,十根手指摊在膝上。指甲被磨得参差不齐,缝里嵌着银砂,血已经发黑。若只看姿势,他像是在等人;若看双手,他像是刚从一扇打不开的门前爬回来。
韩泊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他不是怕尸体被毁。
他怕尸体被看懂。
曾家燕看见韩泊舟握杖的手背绷得很紧。执律堂长老的威严还在,指节却已经泄了底。药王谷内部最怕的从来不是外人闯入,而是外人看见他们把“医”字写在门上,却把“废”字刻在活人身后。
他抬手,执律堂弟子立刻在石廊两侧排开。
“先验尸。”
李沛淇道:“我来。”
韩泊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
药王谷里,验尸不是单纯的医术,而是权力。谁先碰尸体,谁就可能先碰到真相;谁先说死因,谁就能决定接下来该审谁。
李沛淇把手伸向尸体前,罕见地没有笑。
韩泊舟看他一眼:“嫌犯验尸?”
“那就你来。”李沛淇退后半步,“但别碰他左手无名指。”
韩泊舟眼神微动。
曾家燕也看向那根手指。
左手无名指比其他手指弯得更僵,指甲缝里的银砂也更多。更奇怪的是,指节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黑线,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韩泊舟蹲下身,隔着鹿皮手套轻轻拨开那根手指。
指节下方,藏着一枚很小的铜环。
铜环连着一截断线。
陈梦圆道:“他不是自己坐在这里的。”
吴超越问:“被线牵来的?”
“不是牵整个人。”陈梦圆走近半步,目光落在尸体膝上,“是牵手。”
曾家燕接道:“让他的手去试锁。”
石廊里静了一瞬。
药奴十根手指被磨烂,第二锁旁有银痕,木牌上又写着“别让李沛淇开第二锁”。乍看之下,像是有人用药奴试过第二锁,失败后留下尸体和警告。
可如果手指是被线牵动的,事情就变了。
“有人不需要药奴活着。”曾家燕说,“只需要他的手看起来像活人试过锁。”
韩泊舟沉声道:“尸体能试锁?”
李沛淇低声道:“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沛淇的脸色很差。
“牵丝散。”
陈梦圆眼神微动。
她先前说过,细雨山庄暗器第二种用法叫定人。
可药王谷这味“牵丝散”,显然不是点穴。
李沛淇道:“牵丝散入筋后,能让筋肉在死后短时间保持反应。活人服下,会僵而不倒;死人沾上,若用线牵动关键筋节,手指还能扣、抓、划。”
曾家燕道:“所以这具尸体死后仍能被人安排动作。”
“不是动作。”李沛淇看着药奴的手,“是证词。”
死人不会说话。
但他能被人摆成一句话。
曾家燕蹲下身,没碰尸体,只看他指甲里的银砂。
“第二锁旁的划痕,是这双手留下的。可这不证明药奴来过门前,只证明有人让所有人以为药奴来过门前。”
韩泊舟问:“那尸体什么时候死的?”
李沛淇看向尸体耳后,又看胸口衣襟下方的药斑。
“至少四个时辰。”
吴超越道:“四个时辰前,我们还在槐阴渡。”
陈梦圆补上:“听雨驿的楚照夜死了两个时辰左右。”
两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不一样。
却被安排在同一条线索上。
曾家燕慢慢道:“药奴先死,楚照夜后死。听雨驿不是起点,谷门也不是终点。有人在我们抵达药王谷之前,就把几处现场排好了顺序。”
韩泊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最讨厌被人摆布。
尤其是在药王谷里。
陈梦圆忽然道:“木牌背面有东西。”
她没有伸手,银针从袖中探出,轻轻挑起尸体胸前木牌。
木牌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纸。
纸被药气熏得发黄,上面没有现代简体字,而是规整的小楷。
药奴三七。
十年前废籍。
归档人:顾问筠。
李沛淇的呼吸停了一下。
曾家燕看见了。
“顾问筠是谁?”
李沛淇没有立刻回答。
韩泊舟替他说了。
“药王谷掌药长老。”
吴超越道:“现在在哪?”
韩泊舟道:“内谷药庐,闭关三年。”
“闭关三年?”曾家燕问。
韩泊舟看向他。
曾家燕道:“槐阴渡的秘药,也是三年前开始变密。沈缨说,她三年前在河神庙地下听见有人提到药王谷有一把锁。陈梦圆师叔三日前死,楚照夜今日死,药奴四个时辰前死。”
他顿了顿。
“这些时间都在往顾问筠身上靠。”
李沛淇终于开口:“她不会。”
声音很轻。
轻得不像辩解,更像本能。
韩泊舟看他:“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李沛淇抬眼。
两人之间像有一把旧刀,被雨水泡了三年,今日又被人从鞘里抽出来。
曾家燕没有追问旧事。
他看向木牌。
现代简体字在正面,小楷在背面。
两种字迹。
两种人。
这很重要。
“正面的字,是给我看的。”曾家燕说,“背面的字,是给药王谷看的。”
陈梦圆道:“同一个人写的?”
“不一定。”
曾家燕站起身。
“如果我是设下这一切的人,我不会同时暴露两种目的。除非其中一种,不是我留下的。”
就在此时,石廊尽头的青灯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
药王谷第一门后没有风。
青灯灯芯里,一点黑色药灰落下。
灯罩内侧慢慢浮出一行字。
仍是现代简体。
仍像曾家燕自己的字。
第四案:青灯药奴。
真正要开的,不是第二锁。
李沛淇脸色一白。
韩泊舟握紧乌木杖。
陈梦圆抬头看向灯罩。
吴超越的剑已经出鞘。
曾家燕却盯着最后那句话。
不是第二锁。
那他们眼前所有关于第二锁的证据,都可能是诱饵。
真正的门,在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