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的内审堂在第一门后。
堂不大,四面石墙,墙上挂满铜牌。每一块铜牌都刻着名字、药类、归档时辰和处置结果。
有些写着“医”。
有些写着“毒”。
铜牌被擦得很亮。
亮得近乎残忍。
如果这些名字真是罪人,没人会年年擦牌;如果他们只是病患,更不该被分成“医、毒、废”三类。曾家燕盯着那些字,忽然想到现代医院里贴在病床前的姓名卡。
在这里,姓名卡变成了药签。
人也就变成了药。
更多写着“废”。
“废”字比“死”更冷。
死是终点,废不是。废意味着这个人曾经被当成一味药、一副方、一场试验里的材料,用坏了,记一笔,锁起来,等下一次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曾家燕看着那些铜牌,第一次真正明白药王谷最深的恐怖:它不是不把人当命,而是把人命也归进了药目。
曾家燕看见那个字时,想起槐阴渡账册里失踪新娘旁边的短横。
江湖里的恶,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杀人。
是把人变成记号。
罗青渠被押在堂下,下颌重新接上,嘴里塞了防咬木片。他的眼神仍然慌,慌得不像被抓住的凶手,倒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也在陷阱里的人。
韩泊舟站在他面前。
“谁让你摸雨丝线?”
罗青渠喉咙滚动。
“我不知道。”
韩泊舟抬手。
一名执律弟子把乌木杖递来。
罗青渠立刻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人把信放在我药柜里,说楚巡使会死在听雨驿,让我只要在执律堂赶到后咬死曾家燕和李沛淇,就能查出三年前的旧案。”
李沛淇眼神一冷:“什么旧案?”
罗青渠道:“药牢放人案。”
内审堂里忽然安静。
连韩泊舟都没有立刻说话。
曾家燕看向李沛淇。
李沛淇脸上的玩笑已经彻底没了。
三年前,他离开药王谷。
三年前,沈缨在河神庙听见秘药外盘。
三年前,顾问筠闭关。
又是三年前。
吴超越道:“说清楚。”
罗青渠低声道:“三年前,内谷药牢失火,十七名药奴不见了。谷里对外说药奴制度十年前已经废止,所以这件事不能公开。后来查到,是李师兄放的人。”
李沛淇笑了一声。
声音干得厉害。
“查到?”
韩泊舟看着他:“当年药牢门口有你的药牌,锁上有你的血,放人的暗道也只有亲传弟子知道。”
“所以你们就定我的罪?”
“不是定罪。”韩泊舟道,“是顾问筠替你担保,说你只是被人利用。她闭关三年,换你一条命。”
李沛淇怔住。
这一点,他显然不知道。
曾家燕忽然问:“顾问筠是你的师父?”
李沛淇沉默很久。
“是。”
真相有时候不是答案。
是更深的麻烦。
陈梦圆走到墙边,目光扫过铜牌。
“这里没有药奴三七。”
韩泊舟道:“药奴档案十年前已封。”
陈梦圆道:“可木牌背面写着三七归档人顾问筠。若档案已封,为什么有人还能用旧编号?”
曾家燕接道:“因为药奴没有真正废止。”
这句话落下,内审堂里几名药王谷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韩泊舟没有反驳。
他看向墙上那些“废”字,眼神像压着一层旧雪。
“十年前,谷规确实废止药奴。可废止不等于所有人都肯停手。”
李沛淇盯着他:“你知道?”
“我查过。”韩泊舟道,“查到一半,顾问筠闭关,药牢失火,你离谷,线断了。”
曾家燕听明白了。
这卷里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追一个凶手。
其实他们在追一段被所有人分开藏起来的旧事。
罗青渠忽然发抖。
“我只是想查旧案。我没想害人。”
曾家燕看向他:“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
“字迹?”
“小楷。”
“不是现代简体?”
罗青渠茫然:“什么现代?”
曾家燕和吴超越对视一眼。
罗青渠收到的是小楷命令。
他们看到的是现代简体提示。
这证明至少有两股力量。
一股在布药王谷这一场。
一股在利用这一场,把曾家燕往更深处推。
陈梦圆忽然抬手。
一枚银针钉住墙角。
那里有一只很小的黑虫,被银针穿透后仍在挣扎。
李沛淇脸色骤变:“听香虫。”
韩泊舟立刻回头:“封堂!”
晚了。
墙角铜牌后方传来细微的咔嗒声。
整个内审堂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铜牌一块接一块翻转。
每一块铜牌背面,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字。
开。
七声机括同时从石墙深处传来。
不是第二锁。
也不是第一门。
是内审堂下方。
地面中央裂开一道缝。
冷风从缝里涌上来,带着更浓的药味。
韩泊舟脸色彻底变了。
“药牢。”
李沛淇低声道:“它还在。”
曾家燕看着裂开的地面。
真正要开的,果然不是第二锁。
是三年前那座本该烧毁的药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