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牢在地下。
石阶往下,越走越窄。墙壁上没有灯,只有一些嵌在石缝里的蓝色药石,发出冷淡的光。
每一道光都照不远。
于是所有人的脸都被切成一截一截,像案卷里被撕开的供词。
陈梦圆走在最前面。
她走得很稳。
稳得像每一步都已经提前量过距离。
可曾家燕还是看见,她经过第三层石阶时,袖口轻轻擦了一下墙壁。墙上没有灰,她却借那个动作确认了石缝里的线。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藏进了动作里。
细雨山庄的人,连恐惧都讲究准头。
吴超越看了她一眼:“你不必在前。”
陈梦圆道:“这里有线。”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没有看任何人。
银匣在她袖中无声开启,一枚细如雨丝的针贴着石阶落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住。陈梦圆垂眼看着那一点停顿,睫影压住眼底冷光。
细雨山庄的人最相信距离。
一寸远近,就能决定人是被救,还是被杀。
她说得很平。
可曾家燕听得出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点。
细雨山庄师叔的死,终于被这条地下药牢扯进同一张网里。
石阶尽头,是一间空室。
空室中摆着一张书案,一扇木窗,一只笔架。
陈梦圆停住了。
那不是药王谷的布置。
那是细雨山庄的书房。
韩泊舟皱眉:“谁在药牢里造了这间屋?”
曾家燕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看见案上摆着一盏熄灭的灯,一方砚,一册空白簿子,还有一枚细雨山庄常用的暗器匣。
陈梦圆的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我师叔的书房。”
不是真正的书房。
是复刻。
窗棂、笔架、砚台位置,甚至桌角那一道旧裂痕,都被人照着原样搬到了这里。
曾家燕问:“你师叔叫什么?”
“陈砚秋。”
曾家燕点头。
“有人在这里练过一次密室杀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梦圆走到窗前,银针贴着窗缝探进去。
“窗闩可以从外面拉上。”
李沛淇看向书案:“笔架里有药味。”
他拆开笔架,里面露出一根极细的铜簧。
铜簧尽头,是针槽。
空的。
陈梦圆看着那针槽,脸色终于变了。
“雨丝针匣。”
吴超越道:“你师叔自己的?”
“对。”陈梦圆声音很低,“细雨山庄每个亲传都有一只。外人就算偷到,也很难知道怎么装针。”
曾家燕道:“所以凶手不需要带凶器进去。”
他看向陈梦圆。
“凶器原本就在屋里。”
细雨密室案忽然变得清晰。
门窗反锁,屋内没有第二个人脚印,凶器是细雨山庄独门暗器,现场没有机关痕迹。
因为机关不是外来的。
是陈砚秋自己的暗器匣。
陈梦圆慢慢道:“他不会把针匣对着自己。”
曾家燕道:“清醒时不会。”
李沛淇接道:“牵丝散。”
他从笔架内壁刮下一点药粉,放到鼻下闻了闻。
“牵丝散混了醒虫草。服药者不会立刻倒下,会保持坐姿,对声音和线震有反应。有人从窗外用线拉动他的手,让他按下自己的针匣。”
吴超越道:“可这样只会让他自己杀自己。”
“对。”曾家燕说,“所以凶手从未进屋。”
真正的凶手,从未出现在案发现场。
这句话又回来了。
陈梦圆盯着那只针匣,眼底像结了一层冰。
“我师叔死前掌心攥着第一内钥。”
曾家燕道:“那不一定是凶手放的。”
陈梦圆看向他。
“也可能是陈砚秋自己攥住的。”
曾家燕拿起桌上的空白簿子,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有一道被药水洗过的痕。
他滴上一点水。
墨迹慢慢浮出。
不是现代简体。
是陈梦圆熟悉的小楷。
钥非失,锁非盗。
药牢仍在。
陈梦圆闭了闭眼。
曾家燕低声道:“你师叔发现第一内钥不是被偷走,而是被故意送到细雨山庄。他也发现药王谷废掉的药牢还在,所以他把内钥攥在手里,想让你查到这里。”
“那纸上的天机启卷呢?”
曾家燕没有立刻答。
他翻过纸背。
纸背上浮出的,是另一种字。
现代简体。
第一案已经破了一半。
另一半,在李沛淇身上。
李沛淇脸色沉下去。
陈梦圆看着曾家燕:“这也是你的字?”
“像。”
“谁写的?”
“不知道。”
曾家燕看向那间复刻书房。
“但我确定一件事。小楷在救人,现代字在引路。炼出这套秘药的人想杀人灭口,写现代字的人却想让我看懂每一层安排。”
吴超越道:“也可能他只是把你当刀。”
“当然。”
曾家燕合上簿子。
“所以我们要继续往下。”
就在这时,书案下方传来轻响。
一只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一枚旧药牌。
药牌上刻着三个字。
李沛淇。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药牢放人,当夜未归。
陈梦圆看向李沛淇。
韩泊舟也看向他。
李沛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终于轮到审我了。”
他的笑意很淡。
像一盏快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