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淇没有否认药牌。
这比否认更糟。
否认还有余地,沉默没有。
李沛淇平日总像一盏浮在水面的灯,亮着,晃着,谁也不知道灯下压着什么。可药牌一出,那盏灯像被人一把按进水里,只剩一点闷在水下的光。
曾家燕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李沛淇藏的不是身份。
是债。
他只是看了很久。
像看一件早该埋进土里的旧物。
那不是单纯的害怕。
曾家燕见过太多嫌疑人被揭穿时的眼神。害怕会往外逃,愧疚却会往里沉。李沛淇此刻的眼神像一口井,井底压着的不是秘密,而是一具他一直没有来得及救起的人。
这让曾家燕更警惕。
有愧的人未必是凶手,却很容易被真正的凶手牵着走。
韩泊舟道:“三年前药牢失火那夜,你在哪里?”
“药牢。”
这两个字一出,内审堂下的空室冷得更深。
吴超越问:“你放了药奴?”
李沛淇点头。
韩泊舟握紧乌木杖:“为什么当年不说?”
“我说了。”李沛淇看向他,“没人信。”
陈梦圆道:“那现在说。”
李沛淇靠着石壁,声音比平时低。
“三年前,我在药牢里看见十七个人。他们不是十年前废籍的药奴,是新的试药人。有些来自药王谷外,有些来自江湖小门派,还有几个,是从槐阴渡那种地方送来的。”
曾家燕心里一沉。
槐阴渡不是孤案。
只是外盘的一处入口。
李沛淇继续道:“我去找师父。顾问筠说她会查。当天夜里,她让我去药牢取一卷旧册。我到时,药牢已经起火。那些人被锁在里面。”
“所以你开门放人。”
“对。”
“你的血为什么在锁上?”
李沛淇抬起手。
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第二锁会验亲传血。那夜我用自己的血开过一次外闸。”
韩泊舟沉声道:“第二锁不能随意开。”
“所以我后来成了嫌犯。”
李沛淇笑了笑。
“很合理。”
曾家燕道:“不合理。”
所有人看向他。
曾家燕问:“你开的是外闸,还是第二锁?”
李沛淇一怔。
“外闸。”
“谁告诉你那是第二锁?”
李沛淇没有说话。
韩泊舟也没有说话。
曾家燕道:“三年前的罪名,是有人把‘外闸血迹’说成了‘第二锁血迹’。现在木牌又写‘别让李沛淇开第二锁’。同一个说法出现了两次。”
吴超越明白了:“凶手怕我们分清外闸和第二锁。”
陈梦圆道:“或者怕李沛淇分清。”
李沛淇看向石室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门。
门上同样有七个锁孔。
第二个锁孔边,刻着一道旧血痕。
韩泊舟脸色沉下去:“这里怎么会有第二锁?”
药王谷谷门外有七锁。
药牢深处,也有七锁。
这不是守门。
是套门。
曾家燕走到门前,没有碰。
“真正的第二锁,不在谷门外。”
李沛淇的脸色变了。
他三年前开的,可能根本不是外闸。
也不是谷门。
是药牢第二锁的替门。
凶手把两个“第二锁”混在一起,让所有人以为李沛淇开过谷门内锁,从而坐实他叛谷。
韩泊舟忽然道:“不能开。”
曾家燕看向他。
韩泊舟道:“第二锁一开,三年前的旧案会重演。药牢里若还有活物,药砂换位,整座地下会封死。”
陈梦圆抬手接住一缕从门缝里飘出的药尘。
“里面有人。”
李沛淇立刻上前。
曾家燕拦住他。
“不能用你开。”
李沛淇看他。
曾家燕道:“所有字都在逼你和第二锁发生关系。三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你一旦开门,无论里面是什么,罪都会重新落到你身上。”
“里面有人。”
“所以更不能急。”
曾家燕盯着门缝。
门缝下方,有一小截灰白线头。
和听雨驿破灯笼上的线一样。
陈梦圆蹲下,银针贴着线头轻轻一挑。
线头断了。
门内没有响。
反而是他们来时的书案里,传出一声咔嗒。
吴超越立刻回身。
书案上的针匣弹开。
里面露出第三枚内钥。
边缘刻着药牢纹。
中间刻着一个字。
三。
韩泊舟低声道:“第三内钥……”
曾家燕没有去拿。
他看向门。
“凶手不想让李沛淇开第二锁,是因为第二锁根本不需要开。”
陈梦圆道:“他要我们拿第三钥。”
“对。”
曾家燕慢慢道:“他让我们以为选择在第二锁,其实真正的选择是,要不要拿第三钥继续往下。”
吴超越问:“拿吗?”
曾家燕看着那枚钥匙。
这一次,纸上没有字。
没有人替他规定下一步。
他忽然笑了一下。
“拿。”
李沛淇皱眉:“你刚才还说不能跟着他走。”
“跟着走,和知道自己正在跟着走,不一样。”
曾家燕取起第三枚内钥。
钥匙入手微凉。
下一刻,第二锁后的门内传来一阵很轻的敲击声。
一长,两短。
像有人用指节敲着石门。
李沛淇脸色一变。
“这是药王谷求救暗号。”
门里有人。
而且那个人懂药王谷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