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问筠没有立刻开门。
她站在第二锁外,声音隔着石门传进来,苍老、平稳,听不出悲喜。
“韩长老也在?”
韩泊舟道:“顾问筠,开门。”
“第二锁不能开。”
顾问筠没有提高声音。
所以这句话更像命令。
石门两侧的药王谷弟子没有一个人反驳,甚至连韩泊舟身后的执律堂弟子也短暂沉默了一瞬。曾家燕从这阵沉默里听出一件事:在药王谷,顾问筠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把锁。
锁住的不只是门。
还有所有人曾经默认过的错。
顾问筠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没有威胁。
甚至有一点疲惫。
曾家燕不喜欢这种疲惫。单纯的恶人会急,会怒,会怕被抓;可一个已经把自己说服很多年的人,语气往往平静得像在执行医嘱。
这说明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害人。
她只是早就替那些死去的人,找好了必须死的理由。
“你也知道不能开?”
顾问筠轻轻叹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三年前,就是因为有人乱开第二锁,药牢才会失火。”
李沛淇脸色发白。
这句话太熟。
像三年前的罪名,又被人重新念了一遍。
曾家燕忽然道:“顾长老,你知道我们在门后?”
外面静了一瞬。
顾问筠道:“听见了。”
“听见谁?”
“韩长老,沛淇,还有那位姓曾的小友。”
“陈梦圆呢?”
顾问筠没有回答。
曾家燕笑了一下。
“你听不见她。因为她没说话。你不是听见我们,你是早知道我们会来。”
石门外安静下来。
吴超越看向曾家燕。
曾家燕继续道:“听雨驿、谷门、内审堂、药牢,每一处都在逼我们走向下一处。你若真是刚发现我们入谷,不会连站在门后的是谁都猜得这么准。”
顾问筠道:“你很聪明。”
“不够聪明。”曾家燕说,“否则我应该更早发现,你布的不是单纯的杀人安排。”
韩泊舟皱眉。
曾家燕看向方照原尸体。
“陈砚秋死在密室,楚照夜死在听雨驿,药奴三七死在谷门,方照原死在药牢。每个现场都有凶手留下的痕迹,可每个现场又都没有真正的凶手。”
他一字一顿。
“因为他们都是房间自己杀的人。”
没有凶手的房间。
陈砚秋按下自己的针匣。
楚照夜死后被布成喝茶等人的样子。
药奴的手被线牵去试锁。
方照原的尸体敲出求救暗号。
每一个“凶手”,都是被现场机关和牵丝散拆出来的动作。
顾问筠没有否认。
她只是道:“药能救人,也能留下真相。”
李沛淇低声道:“你杀了他们。”
“我没有杀陈砚秋。”顾问筠道,“他知道太多,迟早会死。我只是让他的死变得有用。”
这句话让陈梦圆眼神彻底冷了。
她袖中的银匣无声打开。
曾家燕抬手拦住她。
“她在激你。”
陈梦圆看着石门,声音很轻:“我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不恨。
顾问筠道:“沛淇,你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看见一两个人受苦,就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
李沛淇道:“至少我没把他们当药。”
“你救出去的十七个人,后来活了几个?”顾问筠问。
李沛淇僵住。
顾问筠继续道:“三年里,他们陆续发疯、失忆、惧光、听铃。你以为你打开门是在救人,可你只是把未完成的药带去了江湖。”
曾家燕忽然想起第一卷账册里那十三个名字。
试药后存活,送返山门。
李沛淇当年放出去的人,可能正是后来被各门派“收容”的药人。
灵犀门十三尸,也是旧药牢的回声。
李沛淇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顾问筠的声音温和得近乎残忍。
“所以我开始销账。”
吴超越冷声道:“销账就是杀人?”
“失控的药人若不处理,会害更多人。”
“那槐阴渡的新娘呢?”
石门外没有声音。
曾家燕道:“她们不是失控药人。她们是新药材。”
顾问筠终于沉默。
这就是她的破绽。
她可以用“销账”解释三年前的药奴。
解释不了三年后的槐阴渡。
曾家燕继续道:“你不是在补错,你是在继续试。你把旧药人清理掉,把新药人送进来。陈砚秋发现第一内钥不该出现在细雨山庄,所以有人让他死成密室,而你利用了这个密室,把我们引进药牢。楚照夜发现第一锁账簿,所以你让他死在听雨驿。药奴三七是你留下的旧工具,方照原则是知道你错了的人。”
顾问筠轻声道:“曾小友,你太适合查案了。”
曾家燕道:“我不喜欢这个夸奖。”
“可惜,你看懂得还是晚了一点。”
石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开门。
是药砂换位。
李沛淇脸色骤变:“她要封药牢!”
韩泊舟猛地一杖砸向通风道出口。
石板纹丝不动。
陈梦圆银针连出三枚,钉入石缝。
吴超越拔剑,剑锋贴着缝隙劈下。
没有用。
顾问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第二锁不开,你们会活三日。三日后,药雾沉底,所有人都会睡过去。”
曾家燕低头看着第三枚内钥。
顾问筠知道他们拿了第三钥。
她也知道他们不会轻易开第二锁。
这不是失误。
是她要的结果。
曾家燕忽然明白了。
“你想让我们开第三锁。”
石门外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顾问筠不是要困死他们。
她要逼他们继续往下。
曾家燕看着第三钥,低声道:“这卷的题目,到现在才真正出来。”
吴超越问:“什么题目?”
曾家燕道:“不是谁杀了人。”
他抬眼,看向石廊深处。
“是我们该不该按照凶手给的路,去救下一批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