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外的雨停了三日。
第三日傍晚,落霞驿到了。
山道尽头,残阳铺在荒草上,颜色红得像被水洗薄的血。驿站立在两条官道交汇处,灰墙黑瓦,门前一杆旧旗被风扯得发毛,上面只剩一个模糊的“驿”字。
驿站后方有半截断碑。
曾家燕没有立刻进门。
他看见断碑旁有一圈黄泥,泥色比官道更深,像刚被人翻过。碑后草叶倒伏,方向却很整齐,不像风压,倒像许多人曾在同一个位置跪过。
落霞驿的反常不在死人。
在于这里的人还没见到死人,就已经学会了跪。
落霞驿原本不是荒地方。
两条官道在这里交汇,向北通灵犀门旧路,向西接药王谷外山,南边又能绕去细雨山庄的水路。镖车、药车、送信的快马都该在这里换水、换草、换消息。
可眼下,马槽里只有半把发黑的草,拴马桩上旧绳磨得发亮,却没有新勒痕。
一个驿站若没有车马声,还亮着六盏客灯,就说明留下的人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敢走。
碑身斜斜埋在泥里,像一具没埋完的骨。碑面原本刻着字,可上半截被人砸断,下半截又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凹痕。
曾家燕停在驿站门前,看着那块断碑。
“断碑无名。”
吴超越也看见了。
她问:“你那张纸上写的第三卷?”
曾家燕从袖中取出油布。
油布里,是顾问筠药杖中滚出的半张纸。
纸上的字已经干透。
第三卷:断碑无名。
开局地点:落霞驿。
李沛淇背着药箱,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地方看起来不像开局,像收尸。”
陈梦圆站在驿道边,烟青衣袖被晚风吹起一点。她没有看驿站,而是看路。
“路上没有车辙。”
曾家燕低头。
官道上泥土半干,行人脚印不少,可真正的车辙很少。驿站靠驿马、车马、行商活着,门前却没有新车印。
吴超越道:“没人住?”
“不。”曾家燕看向驿站二楼。
二楼窗后,有灯。
一盏,两盏,六盏。
每盏灯都亮得很稳。
有人住。
只是没人进出。
驿门忽然开了。
一个瘦小驿卒探出头来,先看吴超越腰间的剑,又看李沛淇的药箱,最后看陈梦圆袖中的银匣。
他脸色白了一下。
“几位住店?”
李沛淇笑道:“驿站不住店,还能住坟?”
驿卒没有笑。
“有房。”他说,“只是几位若不急着赶路,最好别住上房。”
曾家燕问:“为什么?”
驿卒喉结动了动。
“上房昨夜死人。”
这句话说得太轻。
轻得不像在报命案,倒像在说一件会招来麻烦的天气。
吴超越进门。
驿卒下意识退开。
驿站大堂里坐着七个人。
一个行商,两个镖客,一对老夫妻,一个书生,还有一个穿灰衣的妇人。桌上都有饭菜,筷子却几乎没动。
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抬头。
下一瞬,又齐齐低头。
像怕看见不该看的人。
曾家燕扫了一圈。
大堂墙上挂着客牌。
甲、乙、丙、丁、戊、己。
六间房,六盏灯。
每块客牌下方,原本应该写住客姓名。可现在,所有姓名都被刮掉了,只剩浅白色的木痕。
李沛淇低声道:“这刮得够干净。”
陈梦圆道:“不干净。”
她抬手,银针贴着最近一块客牌边缘轻轻一挑。
针尖带起一点黑灰。
“不是刀刮,是药蚀。”
曾家燕看向驿卒:“死的是谁?”
驿卒嘴唇发抖。
“客人。”
“名字。”
驿卒脸色更白。
“不知道。”
吴超越皱眉:“住店不登记?”
驿卒连忙从柜台下取出客簿,双手递过来。
吴超越翻开。
第一页有名字。
第二页也有。
直到昨夜那一页,墨迹从中间断开。
房号还在。
饭钱还在。
马料、热水、酒钱、灯油都在。
唯独名字空着。
不是没写。
是写过以后,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纸面上留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凹陷。
曾家燕伸手摸过那处凹痕。
笔画还在。
墨没了。
“乙字号房。”
他合上客簿。
“带路。”
驿卒抖了一下:“几位真要看?”
吴超越道:“死人不会自己下楼。”
驿卒不敢再说话。
二楼走廊很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每扇门前都挂着一只小灯笼,灯笼上也有房号。
甲房门口,灯笼纸被撕过。
丙房门口,地上有半滴蜡。
丁房门口,门缝里透出药味。
乙房在最里面。
门没有锁。
驿卒站在三步外,不肯再靠近。
吴超越推门。
屋里很干净。
干净得反常。
桌上有半碗冷茶,一盏未燃尽的灯,一只空酒壶。床铺平整,像没人睡过。窗户关着,窗闩在内侧。地面没有血,也没有打斗痕迹。
尸体坐在桌边。
头低着,双手放在膝上。
衣着普通,灰布长衫,靴底沾着官道黄泥。脸上没有明显伤口,脖颈也没有勒痕。
像是坐着坐着,忽然死了。
李沛淇上前验脉。
片刻后,他皱眉:“死了至少六个时辰。”
曾家燕看向窗户:“昨夜?”
“不一定。”李沛淇道,“他体内有药,死时会比正常尸体凉得慢。”
药。
这个字像一枚钉子,把落霞驿和药王谷又钉在了一起。
陈梦圆走到桌边,看那只酒壶。
“壶口有线痕。”
吴超越问:“机关?”
“不是。”陈梦圆道,“有人用很细的线吊过酒壶。”
曾家燕看着尸体的手。
尸体右手虎口有薄茧,指节粗大,不像书生,也不像普通商人。
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白痕。
像长期戴戒指,又刚被取走。
“他不是无名客。”曾家燕说。
“他有身份。”
李沛淇道:“身份被拿走了?”
“不止。”
曾家燕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面铜镜。
镜面很旧,照人不清。可尸体正对铜镜,角度刚好能看见自己的脸。
他死前不是在看门。
不是在看窗。
是在看镜子。
镜面上有四个字。
不是墨写的。
是用指尖在水汽上划过,干后留下的淡痕。
我是谁。
屋里忽然安静。
这四个字不该出现在一个死人身边。
更不该出现在一个被抹去名字的死人身边。
曾家燕盯着那四个字,后颈旧针伤隐隐发冷。
他刚想再靠近,桌上那半碗冷茶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水面浮出一行字。
现代简体。
第三卷第一案:落霞驿无名客。
名字,是第一把刀。
曾家燕没有动。
吴超越看向他。
陈梦圆收回银针。
李沛淇低声道:“看来我们今晚又睡不成了。”
曾家燕看着茶水里的字慢慢散开。
这一次,案子不是问死人怎么死。
而是问死人是谁。
更麻烦的是。
屋外大堂里,那七个活人,可能全都知道答案。
却全都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