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断碑无名 · 第002章

第002章 被抹掉的名字

落霞驿的夜,比药王谷更安静。

药王谷的静,是药气压出来的。

落霞驿的静,是人憋出来的。

二楼走廊外,大堂里的七个住客仍坐在原处。饭菜冷了,灯芯短了,可没人起身回房。

他们都在等。

等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若只是害怕命案,早该各自锁门;若只是看热闹,筷子不该一动不动。七个人坐在同一间大堂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桌边。

曾家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忽然想起乱葬岗里的十三具尸体。

死人被摆成局,活人也可以。

等曾家燕一行人查完。

也等某个名字不要被说出来。

七个人的等法各不相同。

行商把算盘珠拨了又拨,却没有算出一个数;两个镖客肩膀绷得太平,像随时准备同时起身;老妇人一直捏着袖口,袖布被她揉出深深的褶;书生低头看茶,茶面早已凉透,却仍不肯喝。

他们不是同谋。

同谋不会怕得这么不齐。

他们更像七个被同一个名字拴住的人。

吴超越把乙房门关上,守在门口。

“先查尸。”

李沛淇已经翻开尸体眼皮。

“瞳色发灰,舌底发青,喉间没有堵塞。不是毒酒立刻毙命,更像是先服药,再被某个东西引发。”

曾家燕问:“引发什么?”

“心脉骤停。”

李沛淇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腕侧。针尖拔出来时,带出一点淡黑色药泥。

“这种药不常见。”

陈梦圆问:“药王谷的?”

李沛淇沉默一下。

“不像药王谷正方。像外盘改出来的残方。”

外盘。

第二卷里这个词刚刚被揭开,现在又出现在落霞驿。

曾家燕走到桌边。

桌上半碗茶、空酒壶、未燃尽的灯都在。

如果凶手进过屋,应该留下痕迹。

可门没破,窗闩在内侧,地面没有第二个人脚印。

又是密室。

但曾家燕现在已经不怕密室了。

密室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没人进去”。

是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逼着只看门窗。

他先看灯。

灯芯被剪过。

剪口很平,像有人刻意让火只烧到某个时辰。

他再看酒壶。

壶口那道线痕很细,绕了半圈,线头不在壶上。

最后,他看尸体。

尸体右手掌心有一小块黑痕,像摸过湿墨。左手无名指那圈白痕旁边,有一点极细的红印。

戒指不是自然摘下来的。

是死后被人硬取走的。

“名字不在客簿里。”曾家燕说,“也不在客牌上。”

吴超越道:“会在戒指上?”

“可能。”

曾家燕看向尸体无名指。

“江湖里有些人不会把真名写在纸上,却会把家族印、镖局号、门派纹刻在贴身物上。凶手抹掉客簿和客牌还不够,说明死者身上还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陈梦圆道:“所以戒指被拿走。”

李沛淇补了一句:“而且拿得很急。否则不会留下红印。”

吴超越打开门。

大堂里七个人同时抬头。

她站在栏杆边,声音冷淡:“昨夜谁听见乙房动静?”

没人说话。

“谁认识死者?”

仍没人说话。

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

那对老夫妻里的老妇人终于抖了一下。

她看向行商,又立刻低下头。

曾家燕看见了。

他下楼。

脚步声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

大堂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晃动,七张脸在明暗之间来回变化。

曾家燕没有先问老妇人。

他走到行商面前。

行商穿绸衣,手边放着算盘和账袋,指甲修得很干净。可他的鞋底沾着一点黄泥。

和乙房死者靴底的黄泥一样。

“你昨夜去过乙房。”

行商脸色微变:“没有。”

曾家燕道:“落霞驿门前是灰泥,后院是黑泥,只有驿站西侧断碑旁是黄泥。死者靴底有,你鞋底也有。”

行商道:“我白天去看过断碑。”

“你不信鬼神,却去看断碑?”

“谁说我不信?”

曾家燕指向他桌上的饭菜:“落霞驿大堂供着路神小像,刚才所有人进门都看了一眼,只有你没看。你不信神,也不怕碑。你去断碑旁,是为了见人。”

行商额角渗出汗。

吴超越已经走到他身后。

“我只是送东西。”行商终于低声道。

“送什么?”

“戒指。”

这句话让大堂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陈梦圆袖中银匣轻轻一响。

行商连忙道:“不是死者那枚!是另一枚。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把一枚旧戒指送到乙房。说乙房客人看见戒指,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曾家燕问:“谁给你的?”

行商看向那名书生。

书生手里的茶盏一颤。

吴超越转身。

书生立刻站起来:“不是我!我只是替人写了一封信!”

“写给谁?”

“乙房客。”

“名字。”

书生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

曾家燕走过去:“信上没名字?”

“有。”

“你不记得?”

书生嘴唇发抖:“不是不记得,是不能说。”

李沛淇皱眉:“张嘴。”

书生一怔。

李沛淇已经捏住他的下颌。

书生舌底下,有一点红。

不是血。

是一枚极小的红针,贴在舌根边缘。

陈梦圆眼神一冷:“锁舌针。”

细雨山庄也有封穴针。

但这枚针更粗,做工也更糙。

李沛淇用银针挑出红针。

书生痛得浑身发抖,却终于能说话。

“信上写着……”

他喘了一口气。

“谢无名。”

大堂里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不是风吹。

是有人在暗处剪断了灯芯。

吴超越剑光一闪,钉向柜台后方。

驿卒惨叫一声,从柜台后跌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剪。

剪刀上沾着灯油。

曾家燕看着他:“你一直在控制灯灭的时辰。”

驿卒脸色灰败。

“我不想死。”

“谁让你剪灯?”

“没人让我。”驿卒跪在地上,“规矩就是这样。落霞驿里,有人说出那个名字,就要灭一盏灯。六盏灯灭完,断碑后面的人就会来收命。”

李沛淇忍不住道:“这规矩听着就不像正常人定的。”

曾家燕却没有笑。

他抬头看向二楼乙房。

谢无名。

这个名字太像假名。

可越像假名,越可能是真正的线索。

吴超越问:“死者就是谢无名?”

曾家燕摇头。

“不一定。”

他看向书生:“你写的信,还记得内容吗?”

书生点头,声音发哑。

“只有一句。”

“说。”

书生闭了闭眼。

“你若还记得自己是谁,今晚子时,到断碑前,把名字还给我。”

大堂里再次安静。

名字可以被抹掉。

也可以被“还”。

曾家燕忽然明白乙房镜子上的“我是谁”是什么意思了。

死者不是临死前忘了自己。

是有人逼他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

就在此时,驿站外传来一声石响。

像有人用刀背敲了一下断碑。

一下。

两下。

三下。

驿卒瘫在地上,脸色彻底白了。

“来了。”

吴超越拔剑。

陈梦圆银匣打开。

李沛淇收起红针。

曾家燕却看向客簿。

刚才还空着的那一行,慢慢浮出一点墨色。

不是谢无名。

也不是乙房客。

而是一行现代简体字。

第一案线索:死者没有忘名。

他是在替别人藏名。

曾家燕合上客簿。

断碑外的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整座落霞驿的灯,都暗了半分。

曾家燕没有追出去。

他先看那七个活人。

因为门外的东西也许会杀人,可真正让死人没了名字的,一定坐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