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驿的夜,比药王谷更安静。
药王谷的静,是药气压出来的。
落霞驿的静,是人憋出来的。
二楼走廊外,大堂里的七个住客仍坐在原处。饭菜冷了,灯芯短了,可没人起身回房。
他们都在等。
等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若只是害怕命案,早该各自锁门;若只是看热闹,筷子不该一动不动。七个人坐在同一间大堂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桌边。
曾家燕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他忽然想起乱葬岗里的十三具尸体。
死人被摆成局,活人也可以。
等曾家燕一行人查完。
也等某个名字不要被说出来。
七个人的等法各不相同。
行商把算盘珠拨了又拨,却没有算出一个数;两个镖客肩膀绷得太平,像随时准备同时起身;老妇人一直捏着袖口,袖布被她揉出深深的褶;书生低头看茶,茶面早已凉透,却仍不肯喝。
他们不是同谋。
同谋不会怕得这么不齐。
他们更像七个被同一个名字拴住的人。
吴超越把乙房门关上,守在门口。
“先查尸。”
李沛淇已经翻开尸体眼皮。
“瞳色发灰,舌底发青,喉间没有堵塞。不是毒酒立刻毙命,更像是先服药,再被某个东西引发。”
曾家燕问:“引发什么?”
“心脉骤停。”
李沛淇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尸体腕侧。针尖拔出来时,带出一点淡黑色药泥。
“这种药不常见。”
陈梦圆问:“药王谷的?”
李沛淇沉默一下。
“不像药王谷正方。像外盘改出来的残方。”
外盘。
第二卷里这个词刚刚被揭开,现在又出现在落霞驿。
曾家燕走到桌边。
桌上半碗茶、空酒壶、未燃尽的灯都在。
如果凶手进过屋,应该留下痕迹。
可门没破,窗闩在内侧,地面没有第二个人脚印。
又是密室。
但曾家燕现在已经不怕密室了。
密室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没人进去”。
是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逼着只看门窗。
他先看灯。
灯芯被剪过。
剪口很平,像有人刻意让火只烧到某个时辰。
他再看酒壶。
壶口那道线痕很细,绕了半圈,线头不在壶上。
最后,他看尸体。
尸体右手掌心有一小块黑痕,像摸过湿墨。左手无名指那圈白痕旁边,有一点极细的红印。
戒指不是自然摘下来的。
是死后被人硬取走的。
“名字不在客簿里。”曾家燕说,“也不在客牌上。”
吴超越道:“会在戒指上?”
“可能。”
曾家燕看向尸体无名指。
“江湖里有些人不会把真名写在纸上,却会把家族印、镖局号、门派纹刻在贴身物上。凶手抹掉客簿和客牌还不够,说明死者身上还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陈梦圆道:“所以戒指被拿走。”
李沛淇补了一句:“而且拿得很急。否则不会留下红印。”
吴超越打开门。
大堂里七个人同时抬头。
她站在栏杆边,声音冷淡:“昨夜谁听见乙房动静?”
没人说话。
“谁认识死者?”
仍没人说话。
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
那对老夫妻里的老妇人终于抖了一下。
她看向行商,又立刻低下头。
曾家燕看见了。
他下楼。
脚步声踩在木板上,一下一下。
大堂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晃动,七张脸在明暗之间来回变化。
曾家燕没有先问老妇人。
他走到行商面前。
行商穿绸衣,手边放着算盘和账袋,指甲修得很干净。可他的鞋底沾着一点黄泥。
和乙房死者靴底的黄泥一样。
“你昨夜去过乙房。”
行商脸色微变:“没有。”
曾家燕道:“落霞驿门前是灰泥,后院是黑泥,只有驿站西侧断碑旁是黄泥。死者靴底有,你鞋底也有。”
行商道:“我白天去看过断碑。”
“你不信鬼神,却去看断碑?”
“谁说我不信?”
曾家燕指向他桌上的饭菜:“落霞驿大堂供着路神小像,刚才所有人进门都看了一眼,只有你没看。你不信神,也不怕碑。你去断碑旁,是为了见人。”
行商额角渗出汗。
吴超越已经走到他身后。
“我只是送东西。”行商终于低声道。
“送什么?”
“戒指。”
这句话让大堂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陈梦圆袖中银匣轻轻一响。
行商连忙道:“不是死者那枚!是另一枚。有人给我银子,让我把一枚旧戒指送到乙房。说乙房客人看见戒指,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曾家燕问:“谁给你的?”
行商看向那名书生。
书生手里的茶盏一颤。
吴超越转身。
书生立刻站起来:“不是我!我只是替人写了一封信!”
“写给谁?”
“乙房客。”
“名字。”
书生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
曾家燕走过去:“信上没名字?”
“有。”
“你不记得?”
书生嘴唇发抖:“不是不记得,是不能说。”
李沛淇皱眉:“张嘴。”
书生一怔。
李沛淇已经捏住他的下颌。
书生舌底下,有一点红。
不是血。
是一枚极小的红针,贴在舌根边缘。
陈梦圆眼神一冷:“锁舌针。”
细雨山庄也有封穴针。
但这枚针更粗,做工也更糙。
李沛淇用银针挑出红针。
书生痛得浑身发抖,却终于能说话。
“信上写着……”
他喘了一口气。
“谢无名。”
大堂里的灯忽然灭了一盏。
不是风吹。
是有人在暗处剪断了灯芯。
吴超越剑光一闪,钉向柜台后方。
驿卒惨叫一声,从柜台后跌出来。
他手里握着一把小剪。
剪刀上沾着灯油。
曾家燕看着他:“你一直在控制灯灭的时辰。”
驿卒脸色灰败。
“我不想死。”
“谁让你剪灯?”
“没人让我。”驿卒跪在地上,“规矩就是这样。落霞驿里,有人说出那个名字,就要灭一盏灯。六盏灯灭完,断碑后面的人就会来收命。”
李沛淇忍不住道:“这规矩听着就不像正常人定的。”
曾家燕却没有笑。
他抬头看向二楼乙房。
谢无名。
这个名字太像假名。
可越像假名,越可能是真正的线索。
吴超越问:“死者就是谢无名?”
曾家燕摇头。
“不一定。”
他看向书生:“你写的信,还记得内容吗?”
书生点头,声音发哑。
“只有一句。”
“说。”
书生闭了闭眼。
“你若还记得自己是谁,今晚子时,到断碑前,把名字还给我。”
大堂里再次安静。
名字可以被抹掉。
也可以被“还”。
曾家燕忽然明白乙房镜子上的“我是谁”是什么意思了。
死者不是临死前忘了自己。
是有人逼他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
就在此时,驿站外传来一声石响。
像有人用刀背敲了一下断碑。
一下。
两下。
三下。
驿卒瘫在地上,脸色彻底白了。
“来了。”
吴超越拔剑。
陈梦圆银匣打开。
李沛淇收起红针。
曾家燕却看向客簿。
刚才还空着的那一行,慢慢浮出一点墨色。
不是谢无名。
也不是乙房客。
而是一行现代简体字。
第一案线索:死者没有忘名。
他是在替别人藏名。
曾家燕合上客簿。
断碑外的敲击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整座落霞驿的灯,都暗了半分。
曾家燕没有追出去。
他先看那七个活人。
因为门外的东西也许会杀人,可真正让死人没了名字的,一定坐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