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观前,挂着三十六张脸。
不是人脸。
是纸脸。
白纸糊成薄薄一层,眼洞空着,鼻梁用竹篾撑出一点弧度,嘴的位置没有开口。风从云京旧道上吹过来,三十六张纸脸同时晃动,像三十六个不会说话的人,低头看着来路。
曾家燕停在观门外。
观门塌了半边,门额上的字只剩“无面”二字,后一个“观”被雨蚀得几乎看不清。
可这样一座废观,门前却有新脚印。
很多。
脚印从旧道两侧汇进来,有草鞋,有软靴,有镖师厚底靴,也有女人细底绣鞋。最怪的是,每个脚印进门前都停过一瞬。
像所有人到了这里,都要先犹豫一下,再把自己的脸交出去。
李沛淇抬头看那些纸脸。
“无面观,怎么门口挂这么多脸?”
陈梦圆没有看纸脸。
她看的是挂脸的细绳。
“新绳。”
吴超越道:“有人在等香客。”
“不止香客。”
曾家燕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片白粉。
粉末落在指尖,细得像香灰,又比香灰更黏。
他闻了一下,立刻皱眉。
李沛淇伸手把他的手腕按下。
“别乱闻。”
曾家燕把粉末递给他。
李沛淇用银针挑了一点,凑近鼻尖。
“白胶、米粉,还有一点药灰。做纸面具用的。”
陈梦圆看向观门里。
“有人刚做过很多面具。”
话音刚落,观里传来木鱼声。
咚。
咚。
咚。
声响很慢。
不像诵经,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观门内走出一个小女孩。
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手里提着一篮白面具。
她脸上也戴着一张。
没有眉眼,没有嘴。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她站在门槛里,看了曾家燕一行人很久。
然后问:
“几位是求脸,还是还脸?”
这句话比纸面具更怪。
吴超越冷声道:“什么叫求脸?”
小女孩把篮子往前递了递。
“丢了脸的人,来求一张新脸。欠了脸的人,来还一张旧脸。”
李沛淇低声道:“这地方说人话都要拐弯?”
曾家燕问小女孩:“你叫什么?”
小女孩摇头。
“入观不问名。”
“那我怎么叫你?”
她沉默了一下。
“他们叫我小盏。”
苏小盏。
曾家燕记住这个名字。
或者说,记住她没有主动报姓。
吴超越没有接面具,直接往里走。
苏小盏立刻后退一步。
“不戴脸,不能进观。”
吴超越看她。
“谁定的规矩?”
“观主。”
“观主是谁?”
“陆照白。”
苏小盏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
不是尊敬。
是怕。
李沛淇问:“陆照白在观里?”
苏小盏摇头。
“观主已经三日不露脸。”
“无面观的观主不露脸。”李沛淇扯了扯嘴角,“倒也合规矩。”
曾家燕接过一张白面具。
面具很薄。
内侧却有淡淡药味。
他没有戴,只把面具翻过来看。
面具内侧写着一个很小的字。
不是古字。
是简体。
照。
曾家燕指尖微停。
吴超越看见他的反应。
“又是你认得的字?”
曾家燕点头。
“照。”
苏小盏忽然抬头。
透过面具眼洞,她的目光落在曾家燕脸上。
那眼神不像第一次见他。
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害怕的事。
“你……你这张脸,昨夜已经来过。”
李沛淇眉头一皱。
“昨夜我们还在路上。”
苏小盏往后退。
她手里的篮子撞到门框,里面白面具哗啦响成一片。
“真的来过。”
她抬手,指向观内正殿。
“还挂在神前。”
四人进观。
这一次,没人再拦。
无面观内香火很重。
重到不像废观,倒像有人故意把几十年的香灰一夜之间全点燃。正殿梁柱上挂满白布,布上没有经文,只有一张张模糊的人脸画像。
神龛里供着一尊泥塑。
神没有脸。
整张面孔平滑,像被人用刀抹去五官,只剩一片空白。
而神像下方,挂着一张新纸脸。
那张纸脸不是空白。
它有眉,有眼,有鼻,有嘴。
虽然画得粗糙,却足够让所有人认出来。
那是曾家燕的脸。
纸脸额前,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此脸已供。
曾家燕看着那张纸脸。
后颈旧伤微微发疼。
第四卷刚开始,局已经把他的脸挂到了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