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里坐着二十七个香客。
每个人都戴着白面具。
白面具遮住眉眼以下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有人眼神麻木,有人眼神躲闪,还有人闭着眼,像怕一睁眼就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香客围着无面神像坐成一圈。
圈中央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很旧。
镜面被香烟熏得发黄,照不清人,只能照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吴超越看着那面镜。
“他们在做什么?”
苏小盏站在门口,手指攥着篮柄。
“照面礼。”
“照什么面?”
“照自己丢掉的脸。”
李沛淇轻声道:“我现在确定了,这地方的人都不太想好好说话。”
曾家燕没有笑。
他的目光从香客身上一一扫过。
二十七个人里,有一个人坐得特别直。
不是因为虔诚。
是因为紧张。
他穿着青灰色绸衫,腰间挂着一枚玉扣,手却藏在袖子里。别人低头看铜镜时,他的眼睛一直往殿外瞟。
像随时准备跑。
正殿后方传来一声木鱼。
咚。
所有香客同时抬头。
动作太齐。
齐得不像自愿,像被训练过。
一个瞎眼老人从神像后走出来。
他拄着竹杖,眼上蒙着灰布,脸上没有戴面具。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嘴角向下,像常年听见别人哭。
苏小盏低声道:“萧叔。”
瞎眼老人停在铜镜旁。
“新客来了?”
“四位。”
“求脸?”
吴超越道:“查案。”
萧叔沉默片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无面观没有案,只有因果。”
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
曾家燕抬手拦了一下。
“萧前辈,神前那张脸是谁挂的?”
萧叔的脸微微一动。
“观主。”
“陆照白?”
“是。”
“他三日没露脸,却昨夜挂了我的脸?”
这句话落下,白面香客里有几个人抬头。
曾家燕看见他们眼神里的恐惧。
不是对他。
是对“昨夜”两个字。
萧叔慢慢道:“观主做事,自有道理。”
“死人也算道理?”
曾家燕话音刚落,青灰绸衫的香客忽然站起来。
他动作很快,撞翻了身前小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
“我不照了。”
没人拦他。
可他刚冲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直直栽向铜镜。
铜镜被撞倒。
镜面碎裂。
香客倒在碎镜上,白面具从脸上滑下来。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人脸上没有血。
也没有伤口。
可他的五官肿胀发白,像被水泡了很久,眉眼挤在一起,已经分不出原本模样。
苏小盏尖叫一声,立刻捂住嘴。
李沛淇已经冲过去。
他翻开那人的眼皮,又摸腕脉。
“刚死。”
吴超越拔剑,挡在正殿门口。
“所有人别动。”
白面香客们却像被这句话点燃。
有人跪下。
有人往后缩。
还有人死死按住自己的面具,像怕自己的脸也掉下来。
萧叔站在铜镜旁,竹杖微微发抖。
“无面神收脸了。”
“神不收脸。”
曾家燕蹲下,看着尸体颈侧。
“人收。”
尸体左耳后有一点红。
很小。
像被细针扎过。
李沛淇也看见了。
“闭息针。”
“能让人立刻死?”
“不能。它只会让气息暂闭,像喘不过气。真正要命的是他体内先服了药,再闻了殿里的香。”
李沛淇挑起地上的香灰。
“忘相香。”
陈梦圆问:“忘相?”
“一种会让人脸部肿胀、眼前发花、记忆错乱的香药。药王谷正方不用它,因为它没什么救人的用处。”李沛淇脸色很冷,“外盘倒喜欢。毁容、装神、逼供,都方便。”
曾家燕看向萧叔。
“这香谁配的?”
萧叔没有答。
苏小盏低声道:“香房锁着,只有观主能进。”
吴超越问:“陆照白在哪?”
“不知道。”
这次答的是萧叔。
他握紧竹杖。
“观主三日前进香房后,就没出来过。”
曾家燕看向尸体。
尸体袖口里掉出一张纸。
纸边被汗浸湿。
他用竹签挑开。
上面写着一行字。
古字。
祁安,还脸。
“祁安是谁?”
白面香客里没人说话。
曾家燕抬头。
他注意到刚才那个坐得最靠后的妇人,手指忽然抓紧了衣袖。
“你认识?”
妇人摇头。
“不认识。”
她否认得太快。
吴超越走到她面前。
“摘面具。”
妇人浑身一僵。
“入观不能摘脸。”
吴超越抬剑。
“死人都摘了。”
妇人颤抖着摘下面具。
她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憔悴,眼下有深深青影。面具摘下那一刻,她先用手遮住左脸。
左脸上有一道旧疤。
苏小盏低声道:“沈夫人。”
妇人闭了闭眼。
“我叫沈素娘。”
曾家燕问:“祁安是谁?”
沈素娘沉默很久。
“我丈夫。”
李沛淇看了看尸体。
“那死的是你丈夫?”
沈素娘盯着尸体。
她眼里有恐惧。
有厌恶。
也有一种很深的犹豫。
“我不知道。”
吴超越皱眉:“丈夫死在眼前,你不知道?”
沈素娘声音发抖。
“他三年前就死了。”
殿外风声忽然大了。
挂在门口的三十六张纸脸一起晃动。
曾家燕看着地上的尸体。
祁安三年前死了。
可今晚,无面观又死了一个“祁安”。
而神前,还挂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