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娘说完“他三年前就死了”之后,正殿里没人再敢出声。
白面香客们像一排被雨打湿的纸人。
他们戴着脸,却比没脸更怕被看见。
吴超越守着殿门。
陈梦圆守着窗。
李沛淇验尸。
曾家燕则让苏小盏带路,去找陆照白留下的名册。
苏小盏不愿去。
她站在殿后那条窄廊前,手里还提着面具篮。
“脸谱房不能进。”
曾家燕问:“谁不能进?”
“没有交脸的人。”
“什么叫交脸?”
苏小盏低头。
“把自己的脸画下来,留在观里。”
曾家燕看向她脸上的白面具。
“你交过?”
她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陈梦圆走过来。
“我陪她。”
曾家燕看了她一眼。
陈梦圆的右手还缠着布,左手扣着银匣,神情平静。
她没有安慰苏小盏。
只是站到女孩身侧。
这种不逼近的距离,比安慰有用。
苏小盏终于转身带路。
脸谱房在无面观后院。
院里晾着很多纸脸。
有空白的,也有画好五官的。那些画好的脸被一排排夹在竹架上,风一吹,眉眼嘴鼻轻轻抖动,像许多人在无声地笑。
房门上挂着铜锁。
锁没有锈。
陈梦圆看一眼,便用银针挑开。
苏小盏脸色发白。
“观主会知道。”
陈梦圆淡淡道:“让他知道。”
脸谱房里没有神像。
只有架子。
一排排木架上放着卷轴、纸面、颜料、薄铜片,还有一册厚厚的名簿。
名簿封面写着三个字:
照影册。
曾家燕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不是名字。
是脸。
每一页都画着一个人的半身像,旁边记着身高、习惯、口音、旧伤、左撇右撇、行路轻重。
这些不是普通画像。
这是用于冒充一个人的资料。
吴超越若在这里,一定会说这比门籍更脏。
因为门籍改的是纸。
照影册改的是旁人眼中的你。
曾家燕翻到中段,看见了祁安。
画像上的祁安是个温和商人模样,眉尾有痣,右手虎口有刀茧,左耳缺一点。
旁边写着:
祁安,云京旧道布商,三年前坠崖死。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脸可借,声不可借。
曾家燕心里一动。
“声不可借”说明祁安的声音很难模仿。
如果有人用他的脸回来,只要开口就会露馅。
所以无面观需要面具。
戴着白面具的人,不需要让别人看全脸,也不需要多说话。
只要在合适的灯下,露出一双像的眼睛,就够让旁人相信。
陈梦圆忽然道:“这里。”
她站在另一排架子前,手中拿着一卷新画。
曾家燕走过去。
画纸展开。
上面是他的脸。
不只是神前那张粗糙纸脸。
这幅画很细。
连他左眉下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后颈针伤的位置、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都记得清清楚楚。
画旁写着:
曾家燕。
灵犀门外门弟子。
身份待查。
曾家燕盯着那四个字。
“身份待查”是白景年在落霞驿刚写下的。
无面观怎么会已经知道?
苏小盏忽然开口。
“这张不是观主画的。”
曾家燕看向她。
“谁画的?”
“一个戴黑面的人。”
“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
又是昨夜。
陈梦圆问:“黑面人长什么样?”
苏小盏摇头。
“他戴黑面具,手很稳,左手画画。”
“左手?”
曾家燕记下。
鲁长生少右小指。
无面观的黑面人用左手作画。
不是同一个人。
陈梦圆继续翻架子。
她忽然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夹在曾家燕画像后面。
上面没有画。
只有一行简体字。
别信镜子,信脚印。
曾家燕看着这句话。
这次字迹很急。
不像石片上那种稳,也不像鲁长生仿刻出来的歪扭。
更像一个人用不顺手的毛笔,强迫自己把现代字写出来。
苏小盏看不懂字。
她却看懂了曾家燕的脸色。
“这也是你们那边的字?”
曾家燕点头。
“你见过黑面人写?”
“没有。”苏小盏说,“他只画脸,不写字。”
陈梦圆忽然蹲下。
她看着脸谱房地面。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有颜料粉末。许多人来过,脚印很乱。
可最靠近画架的位置,有一排脚印很浅。
浅得像那人走路刻意收着力。
陈梦圆用银针量了一下。
“左脚轻,右脚重。”
曾家燕也蹲下。
“他左手画画,却右脚更重。”
“说明左腿有伤,或右脚长期负重。”
曾家燕看着脚印。
脚印前端略偏。
不像普通人。
像习惯用脚尖先点地的人。
练过轻功。
也受过伤。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苏小盏。
是正殿里的香客。
曾家燕、陈梦圆立刻赶回去。
正殿里,地上的尸体还在。
沈素娘却跪在门槛旁,脸色惨白,指着观门外。
观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青灰绸衫,腰间挂玉扣,左耳缺一点。
眉尾有痣。
右手虎口有刀茧。
他的脸,和照影册上的祁安一模一样。
可祁安的“尸体”还躺在铜镜旁。
门外那人看着众人,声音嘶哑。
“谁说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