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无面观 · 第003章

第003章 脸谱名册

沈素娘说完“他三年前就死了”之后,正殿里没人再敢出声。

白面香客们像一排被雨打湿的纸人。

他们戴着脸,却比没脸更怕被看见。

吴超越守着殿门。

陈梦圆守着窗。

李沛淇验尸。

曾家燕则让苏小盏带路,去找陆照白留下的名册。

苏小盏不愿去。

她站在殿后那条窄廊前,手里还提着面具篮。

“脸谱房不能进。”

曾家燕问:“谁不能进?”

“没有交脸的人。”

“什么叫交脸?”

苏小盏低头。

“把自己的脸画下来,留在观里。”

曾家燕看向她脸上的白面具。

“你交过?”

她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陈梦圆走过来。

“我陪她。”

曾家燕看了她一眼。

陈梦圆的右手还缠着布,左手扣着银匣,神情平静。

她没有安慰苏小盏。

只是站到女孩身侧。

这种不逼近的距离,比安慰有用。

苏小盏终于转身带路。

脸谱房在无面观后院。

院里晾着很多纸脸。

有空白的,也有画好五官的。那些画好的脸被一排排夹在竹架上,风一吹,眉眼嘴鼻轻轻抖动,像许多人在无声地笑。

房门上挂着铜锁。

锁没有锈。

陈梦圆看一眼,便用银针挑开。

苏小盏脸色发白。

“观主会知道。”

陈梦圆淡淡道:“让他知道。”

脸谱房里没有神像。

只有架子。

一排排木架上放着卷轴、纸面、颜料、薄铜片,还有一册厚厚的名簿。

名簿封面写着三个字:

照影册。

曾家燕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不是名字。

是脸。

每一页都画着一个人的半身像,旁边记着身高、习惯、口音、旧伤、左撇右撇、行路轻重。

这些不是普通画像。

这是用于冒充一个人的资料。

吴超越若在这里,一定会说这比门籍更脏。

因为门籍改的是纸。

照影册改的是旁人眼中的你。

曾家燕翻到中段,看见了祁安。

画像上的祁安是个温和商人模样,眉尾有痣,右手虎口有刀茧,左耳缺一点。

旁边写着:

祁安,云京旧道布商,三年前坠崖死。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脸可借,声不可借。

曾家燕心里一动。

“声不可借”说明祁安的声音很难模仿。

如果有人用他的脸回来,只要开口就会露馅。

所以无面观需要面具。

戴着白面具的人,不需要让别人看全脸,也不需要多说话。

只要在合适的灯下,露出一双像的眼睛,就够让旁人相信。

陈梦圆忽然道:“这里。”

她站在另一排架子前,手中拿着一卷新画。

曾家燕走过去。

画纸展开。

上面是他的脸。

不只是神前那张粗糙纸脸。

这幅画很细。

连他左眉下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后颈针伤的位置、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都记得清清楚楚。

画旁写着:

曾家燕。

灵犀门外门弟子。

身份待查。

曾家燕盯着那四个字。

“身份待查”是白景年在落霞驿刚写下的。

无面观怎么会已经知道?

苏小盏忽然开口。

“这张不是观主画的。”

曾家燕看向她。

“谁画的?”

“一个戴黑面的人。”

“什么时候?”

“昨夜。”

昨夜。

又是昨夜。

陈梦圆问:“黑面人长什么样?”

苏小盏摇头。

“他戴黑面具,手很稳,左手画画。”

“左手?”

曾家燕记下。

鲁长生少右小指。

无面观的黑面人用左手作画。

不是同一个人。

陈梦圆继续翻架子。

她忽然抽出一张薄纸。

薄纸夹在曾家燕画像后面。

上面没有画。

只有一行简体字。

别信镜子,信脚印。

曾家燕看着这句话。

这次字迹很急。

不像石片上那种稳,也不像鲁长生仿刻出来的歪扭。

更像一个人用不顺手的毛笔,强迫自己把现代字写出来。

苏小盏看不懂字。

她却看懂了曾家燕的脸色。

“这也是你们那边的字?”

曾家燕点头。

“你见过黑面人写?”

“没有。”苏小盏说,“他只画脸,不写字。”

陈梦圆忽然蹲下。

她看着脸谱房地面。

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有颜料粉末。许多人来过,脚印很乱。

可最靠近画架的位置,有一排脚印很浅。

浅得像那人走路刻意收着力。

陈梦圆用银针量了一下。

“左脚轻,右脚重。”

曾家燕也蹲下。

“他左手画画,却右脚更重。”

“说明左腿有伤,或右脚长期负重。”

曾家燕看着脚印。

脚印前端略偏。

不像普通人。

像习惯用脚尖先点地的人。

练过轻功。

也受过伤。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苏小盏。

是正殿里的香客。

曾家燕、陈梦圆立刻赶回去。

正殿里,地上的尸体还在。

沈素娘却跪在门槛旁,脸色惨白,指着观门外。

观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青灰绸衫,腰间挂玉扣,左耳缺一点。

眉尾有痣。

右手虎口有刀茧。

他的脸,和照影册上的祁安一模一样。

可祁安的“尸体”还躺在铜镜旁。

门外那人看着众人,声音嘶哑。

“谁说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