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祁安。
一个躺在铜镜碎片旁,刚死不久。
一个站在观门外,脸色苍白,胸口起伏。
正殿里的香客彻底乱了。
有人喊鬼。
有人往神像后躲。
还有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面具磕在青砖上,发出空空的声响。
吴超越剑尖一横。
“再动,先问我的剑。”
这句话比无面神管用。
大殿安静下来。
门外的“祁安”也停住。
他看见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谁?”
沈素娘站起来。
她盯着门外那张脸,声音发抖。
“你是谁?”
“素娘,是我。”
“不。”
她往后退。
“祁安三年前就死了。”
门外的人眼神一痛。
“我没死。我坠崖后被人救走,伤了嗓子,也伤了脸。无面观的人说能把我的脸还回来,所以我才回云京旧道。”
李沛淇低声道:“故事听着挺完整。”
曾家燕道:“越完整,越要小心。”
他走向门外那人。
“你说你是祁安,有什么能证明?”
“我知道素娘左脸那道疤,是三年前马车翻进溪沟时,被车窗木刺划的。”
沈素娘脸色一白。
“我知道我们成亲第二年,在布庄后院埋过一坛桂花酒。她说等孩子出生再开,后来孩子没了,那坛酒也没开。”
沈素娘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这不是外人轻易能知道的事。
可曾家燕没有让开。
“还有吗?”
门外的祁安看着他,眼里多了一点恼怒。
“夫妻之间的私事,凭什么说给你听?”
“因为正殿里躺着一个和你穿一样衣服、戴一样玉扣、脸也像你的人。”
曾家燕指向尸体。
“如果你证明不了自己,就可能是凶手。”
祁安咬牙。
“我不是。”
吴超越忽然道:“进来。”
祁安抬脚。
曾家燕却低头看他的脚。
右脚先落。
落得很重。
左脚随后。
左脚尖先点地,脚跟几乎不沾泥。
别信镜子,信脚印。
纸条里的提示,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脸可以画。
声音可以伤。
旧事可以偷听。
脚却很难临时学会。
曾家燕没有点破。
他让祁安进殿。
李沛淇把尸体脸上的白面具翻开,重新验了一遍。
“尸体这张脸不是原本的脸。”
沈素娘一愣。
“什么意思?”
李沛淇用银针在尸体脸侧轻轻一挑,挑起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
薄膜边缘贴着皮肤,颜色和肉色相近,若不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梦圆接过薄膜,看了一眼。
“丝胶脸。”
“什么东西?”
“细丝织底,米胶贴皮,再用颜料画五官。细雨山庄有人用它伪装伤口,但不会做整张脸。”陈梦圆看向祁安,“无面观把它做成了脸。”
李沛淇道:“忘相香让尸体脸肿,丝胶脸盖在上面,再用白面具遮半边。只要灯暗,旁人就会以为他是祁安。”
沈素娘捂住嘴。
她刚才不敢认尸,不是因为薄情。
而是身体比心先知道不对。
曾家燕看向门外祁安。
“你知道地上这人是谁吗?”
祁安摇头。
“不认识。”
他答得太快。
吴超越剑尖微抬。
“再想。”
祁安的脸色变了。
曾家燕蹲在尸体旁,看见尸体右手掌心有一枚老茧。
不是拿刀的。
是长期握笔、握刻刀的人才有的茧。
尸体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青色颜料。
“他是画脸的人。”
曾家燕道。
苏小盏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脸色白得厉害。
“不是观主。”
“你确定?”
苏小盏点头。
“观主右手少一块烧伤,指节弯不直。这人没有。”
地上死者右手完整。
没有烧伤。
所以死的不是陆照白。
也不是祁安。
他是另一个画脸人。
一个能把自己伪装成祁安的人。
“他叫杜衡。”
萧叔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瞎眼老人站在神像旁,灰布遮眼,手里的竹杖握得很紧。
“他是观主的徒弟。”
苏小盏猛地看他。
“萧叔,你不是说杜师兄外出采颜料了?”
萧叔嘴唇动了动。
“他三日前回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叔没有答。
曾家燕替他答了。
“因为杜衡回来后,很快就死了。你们需要一个人继续扮祁安,所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死的是杜衡。”
祁安猛地后退半步。
吴超越的剑已经抵住他的肩。
“你也知道。”
祁安脸色发青。
“我不知道他会死。”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露了。
沈素娘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祁安看着她。
眼里有痛,也有算计。
“素娘,我真的是祁安。”
“那你为什么怕杜衡死?”
祁安说不出话。
曾家燕忽然问:“你回来,是为了向沈素娘要什么?”
祁安脸色一变。
沈素娘也变了脸色。
曾家燕看见了。
“布庄?”
祁安沉默。
沈素娘的手慢慢攥紧。
“祁家的旧布庄,现在在我名下。他若活着,布庄就要还给他。”
李沛淇轻轻吸了口气。
“所以有人给一个活人做了祁安的脸,让他回来拿产业。”
“不止。”
曾家燕看向神前那张自己的纸脸。
“无面观做的不是一张祁安脸。它在做一整套能让人相信的‘脸’。”
话音刚落,神像后方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推开暗门。
陈梦圆的银针立刻飞出。
针钉在神像旁的白布上。
白布后面,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等吴超越追过去时,白布后只剩一张纸。
纸上画着半张曾家燕的脸。
旁边写着一行简体字:
你的脸,也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