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上的字,被风吹得轻轻抖动。
你的脸,也不是你的。
曾家燕没有伸手去拿。
陈梦圆比他更快。
她用银针挑住纸角,翻到背面。
背面没有字。
只有一点黑色颜料。
颜料未干。
说明留下纸的人还没走远。
吴超越已经追到神像后。
神像后面有一条窄缝,窄缝通往后院。地面上有脚印,左浅右深,脚尖偏斜。
和脸谱房里那个人一样。
陈梦圆低声道:“黑面人。”
曾家燕看向门外那个“祁安”。
祁安被吴超越的剑逼着站在殿门边,脸色比刚才更白。
“他是谁?”
祁安咬牙:“我不知道。”
“你知道。”
曾家燕指向尸体。
“杜衡死了,你不惊讶。神像后有人跑,你先看的是后院,不是门。你知道他藏在那里。”
祁安额角渗出汗。
沈素娘盯着他,眼睛通红。
“你到底是不是祁安?”
这个问题落下,祁安的脸动了一下。
不是表情动。
是脸皮动。
李沛淇忽然上前,手中银针在他耳后轻轻一挑。
祁安想躲,吴超越剑锋一压,他不敢动了。
银针挑出一条极细的丝边。
陈梦圆看了一眼。
“也是丝胶脸。”
沈素娘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这一次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眼前这张像极了亡夫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摘了。”
祁安低声道:“素娘……”
“别用他的声音叫我。”
李沛淇不等他再说,直接用药水化开耳后胶边。
那张脸被一点点揭下来。
面具下的人约莫四十岁,脸上有旧烫伤,左眉缺半截,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半分祁安的样子。
白面香客里有人认出了他。
“常敬?”
那人瑟缩了一下。
曾家燕看向出声的香客。
“他是谁?”
“旧道上放印子钱的。前年得罪了青鸦帮,被人烧了脸,后来就不见了。”
常敬终于跪下。
“我只是买脸,不杀人!”
吴超越冷声道:“脸也能买?”
常敬抖着嗓子道:“无面观说,只要银子够,就能让我换一张干净脸。祁安死了三年,沈家布庄无人承继,我只要拿到布庄,就能还清债,离开云京旧道。”
沈素娘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很响。
常敬没敢躲。
他捂着脸,低声道:“我不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谁不是想换条命?”
曾家燕问:“杜衡是谁杀的?”
常敬猛地抬头。
“不是我!我昨夜只见过他一面。他说脸已经做好,要我今日照面礼时装作刚回来的祁安。可他后来没来找我,换成黑面先生给我送药。”
“黑面先生是不是陆照白?”
常敬摇头。
“我没见过陆观主。我只知道黑面先生左手画画,右脚走路很重。他戴黑面具,声音像被烟熏过。”
这与苏小盏说的对上。
曾家燕又问:“他为什么给你我的脸?”
常敬茫然。
“你的脸?”
“神前那张。”
常敬脸色一白。
“那不是给我的。”
“给谁?”
常敬看向正殿里那些白面香客。
“给下一个照面的人。”
李沛淇皱眉:“下一个是谁?”
常敬声音越来越低。
“谁被神前挂脸,谁就要在无面观留下脸。”
曾家燕看向那尊没有脸的神像。
也就是说,神前那张纸脸不是宣告。
是排号。
轮到他了。
陈梦圆忽然从后院回来。
“追丢了。”
吴超越问:“怎么丢的?”
“他进了镜房。”
萧叔听见“镜房”两个字,脸色明显变了。
苏小盏也往后缩了一下。
曾家燕看见他们反应。
“镜房在哪里?”
萧叔握紧竹杖。
“不能去。”
吴超越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也说无面观没有案。”
萧叔沉默。
苏小盏低声道:“镜房在神像下面。观主说,进去的人会看见自己真正的脸。”
李沛淇看向曾家燕。
“这话我熟。一般说完就出事。”
曾家燕把那张写着简体字的纸收进油布。
“那就去看看。”
他们刚要动身,正殿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木鱼。
咚。
所有人都停住。
木鱼声不是从观内传来。
是从神像肚子里传出来的。
神像无脸的面孔上,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掉出一张新的纸脸。
纸脸上画着曾家燕。
这次比神前那张更像。
连眼神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