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回正殿时,萧叔倒在神像前。
竹杖滚到一旁。
灰布还蒙在他眼上。
胸口有一道刀伤。
不深。
却正好让血染红了衣襟。
香客们缩在墙边,面具后的眼睛全都盯着曾家燕。
不是看救人的人。
是看凶手。
有人颤声道:“我看见了。”
吴超越回头。
“你看见什么?”
那香客指着曾家燕。
“他……他刚才从神像后出来,左手拿刀,捅了萧先生。”
另一个香客也点头。
“就是这张脸。”
“我也看见了。”
“他还笑了。”
人证开始叠起来。
一张脸。
三句证词。
一把刀。
这足够在江湖里杀死一个人。
曾家燕没有辩解。
他先看萧叔。
李沛淇已经蹲下施针。
“伤不致命,但刀上有药。别吵,我把药压住。”
吴超越站到曾家燕面前。
这个动作很小。
但意思很明显。
她把那些指向他的目光挡了一半。
“他刚才和我们在镜房。”
有香客低声道:“可我们看见了。”
吴超越冷冷道:“你们看见的是脸。”
这句话让众人一静。
曾家燕看向那些香客。
“你们有谁看见了他的脚?”
没人回答。
“有谁看见他用哪只手开神像暗门?”
仍没人回答。
“有谁听见他说话?”
一个戴面具的年轻香客迟疑道:“没有。”
曾家燕点头。
“所以你们看见的,只是一张脸拿刀刺人。”
他走到神像后。
地上有血。
也有脚印。
陈梦圆已经蹲在那里。
“左脚轻,右脚重。”
曾家燕抬起自己的脚。
他这一路没有刻意隐藏脚步。
陈梦圆用银针量过他的足印,又量神像后的足印。
“不一样。”
她声音很清楚。
“曾家燕左脚和右脚受力均匀,步距比那个人短一寸。那个人左腿有旧伤,右脚长期负重。”
吴超越看向香客。
“看见了吗?”
那些人不敢说话。
他们其实没有看见真相。
他们只看见了自己害怕看见的东西。
李沛淇按住萧叔胸口穴位。
萧叔咳出一口黑血,终于醒了。
他蒙眼的灰布被血浸湿一角。
曾家燕蹲下。
“是谁刺你?”
萧叔的喉咙动了动。
“观主。”
苏小盏扑过来。
“萧叔!”
萧叔伸手摸到她的袖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小盏,别认他。”
苏小盏浑身一震。
“别认谁?”
萧叔没有立刻答。
他像在挣扎。
李沛淇低声道:“他中的是乱息药,说话别逼太急。”
曾家燕看着萧叔。
“你一直在护陆照白。”
萧叔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他在观里,也知道杜衡死了。”
“我……”
萧叔喘了两口气。
“我欠他的。”
“欠什么?”
“眼睛。”
这两个字让苏小盏抬起头。
萧叔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天生瞎。十年前,我替云京官府画通缉像,画错过一个人。陆照白替我顶罪,眼睛被烟熏坏,右手被烧伤。后来他带我来无面观,说脸会骗人,不如都不要脸。”
曾家燕听懂了。
萧叔不是观主。
他是陆照白旧日同僚。
也许因为愧疚,也许因为害怕,他一直帮陆照白守着这个地方。
吴超越问:“陆照白现在在哪?”
萧叔的手指慢慢指向神像。
“神像后,还有一层。”
陈梦圆立刻去查。
可机关已经空了。
神像后那层暗格被人打开过。
里面原本该放东西,现在只剩灰。
苏小盏忽然低声道:“照影册。”
曾家燕回头。
苏小盏脸色惨白。
“观主把真正的照影册拿走了。”
“脸谱房那本不是?”
“那本是给香客看的。”苏小盏说,“真正的照影册里,记着所有已经换过脸的人。”
吴超越问:“还有什么?”
苏小盏看向曾家燕。
“还有上一位曾家燕。”
正殿外忽然响起铃声。
不是木鱼。
是挂脸架上的铜铃。
风一吹,三十六张纸脸同时转向观门。
观门外,那张和曾家燕一模一样的脸站在夕光里。
他手里拿着照影册。
脸上戴着笑。
可那笑一点都不像曾家燕。
更像一个终于偷到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