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房里挂满脸。
有老人的脸,孩子的脸,女人的脸,镖师的脸。
它们用细丝和米胶做成,晾在木架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照白站在这些脸中间。
他半张脸被烧毁,右手指节弯曲,左手却稳得可怕。
那只左手按在曾家燕的脸模上,像按着一件终于等到主人的旧物。
“上一位曾家燕,求你换脸?”
曾家燕问。
陆照白看着他。
“是。”
“为什么?”
“因为那时整条云京旧道都在找他。灵犀门不要他,药王谷追他,断碑村的人恨他。所有人都知道曾家燕这张脸。”陆照白声音沙哑,“他若不换脸,走不出无面观。”
吴超越冷声道:“所以你就把这张脸留下,等后来的人?”
陆照白没有否认。
“他让我留。”
这句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更深的黑。
曾家燕没有立刻信。
上一位曾家燕留下过警告,也留下过谎。
陆照白说的话,同样只能算线索。
他看向香房里的脸模。
“杜衡也是你杀的。”
陆照白的左手微微一顿。
苏小盏站在院门边,脸色发白。
“杜师兄……是你杀的?”
陆照白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冷硬的疼。
“他不该卖活人的脸。”
曾家燕道:“所以你杀了他?”
“我教他画脸,是为了救无路可走的人。”陆照白声音忽然重了,“有人被毁容,有人被仇家追杀,有人被官府错画通缉像,除了换一张脸,没有活路。”
“后来呢?”
陆照白沉默。
曾家燕替他说下去。
“后来,死人脸不够卖,活人的脸更值钱。祁安死了,沈素娘守着布庄,所以常敬买祁安的脸想夺产业。杜衡收了钱,给他做脸,又准备用我的脸卖给别人。”
陆照白眼神冷下来。
“杜衡该死。”
“杜衡该不该死,不是你说了算。”
曾家燕走进香房。
吴超越往前半步,替他挡住陆照白可能出手的角度。
曾家燕继续道:“照面礼前,杜衡已经死了。你用忘相香让他的脸肿胀,再贴祁安的丝胶脸,让所有人以为死的是祁安。然后常敬以活祁安的身份出现,造成两个祁安。”
李沛淇从后面赶来,接道:“杜衡耳后闭息针,是左手下的。针口偏斜,和陆照白右手不能用对得上。”
陈梦圆也道:“镜房、脸谱房、神像后,所有真脚印都是左脚轻、右脚重。你左腿旧伤,习惯用右脚撑力。”
陆照白看向她。
“细雨山庄的人,眼睛都这么毒?”
陈梦圆平静道:“你线藏得不干净。”
曾家燕道:“你杀杜衡后,没有立刻处理尸体,因为你发现我们来了。于是你把尸体摆到照面礼上,让无面观先乱起来,再借我的脸刺伤萧叔,让香客们相信这里真的能‘换脸’。”
吴超越冷声道:“最后趁乱拿走真正的照影册。”
陆照白笑了一下。
“你们说得都对。”
苏小盏眼眶通红。
“爹,杜师兄再坏,也不该由你杀。”
陆照白看着她。
这一次,他脸上的冷硬终于裂了一点。
“小盏,他想卖你。”
苏小盏怔住。
“什么?”
陆照白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扔到地上。
册页摊开。
上面画着苏小盏的脸。
旁边标注着:可扮富户孤女,嗓音轻,左腕有旧烫疤,价三百两。
苏小盏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声音。
李沛淇低声骂了一句。
这一次,连吴超越都没有立刻说话。
陆照白看着曾家燕。
“现在你还觉得他不该死?”
曾家燕沉默片刻。
“他该被抓,该被审,该把买主供出来。”
“然后呢?”
陆照白笑意里带着嘲。
“等买主把他灭口?等官府先看谁给的银子多?曾家燕,你们查案的人,总以为真相出来,人就得救了。”
这句话很重。
也很脏。
因为它不是全错。
曾家燕想起鲁长生说过的话。
账一公开,有些靠假名活着的人也会死。
真相从来不是一把干净的刀。
但脏,不代表可以不用。
“所以你选择自己定生死。”
曾家燕看着陆照白。
“你最初想救人,后来开始替人换脸,再后来决定谁值得活,谁该死。陆照白,你不是无面神,你只是一个画脸的人。”
陆照白的左手慢慢收紧。
脸模发出一声轻响。
他要毁掉曾家燕的脸模。
吴超越出剑。
陆照白后退,左手甩出三张薄脸。
薄脸边缘带刃,一张飞向吴超越,一张飞向陈梦圆,一张飞向苏小盏。
陈梦圆的银针截住前两张。
第三张离苏小盏太近。
苏小盏却忽然抬手,把那张薄脸抓住。
刃口割破她的掌心。
血滴下来。
她看着陆照白,声音发抖,却很清楚。
“爹,我不会再戴你给的脸。”
陆照白的眼神终于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吴超越的剑已经抵到他喉前。
可香房深处忽然传来火线点燃的声音。
陆照白笑了。
“照影册若保不住,就让所有脸一起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