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黄粱渡 · 第011章

第011章 渡梦归岸

黄粱渡的雾,到第二天清晨才散。

雾散后,渡口露出真实模样。

河水并不黄。

石阶也不神秘。

那些写着曾家燕名字的纸灯,被人踩进泥里,湿成一团。

买梦楼门前没有再排队。

孟青禾把楼里的梦炉全部搬到渡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梦粱香、反梦粱、断息草。

每一样都分开封存。

“以后买梦楼不卖死梦。”

有人低声问:“那还能梦见故人吗?”

孟青禾沉默片刻。

“可以。”

她看向黄粱坡。

“但梦醒后,要记得故人已经走了。”

这话比任何招牌都沉。

死契铺被封。

郁长眠交出了所有死契簿。

他没有逃。

也逃不了。

吴超越把他和周不渡分开看押。一个写契,一个渡死,一个用笔,一个用船。两人谁也别想把罪全推给对方。

李沛淇在西岸客舍救醒了七个“未醒”之人。

还有十六个人,醒不过来了。

孟青禾亲手把孟青野从浅坟里迁出,重新安葬。

她没有哭。

葬完之后,她跪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我查到了。”

只有四个字。

却用掉了她三年。

曾家燕站在坡下,没有过去。

这是她和弟弟之间的事。

别人站得太近,会打扰这句话落地。

韩石醒得最慢。

他醒来后,一直坐在客舍门前,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算活人吗?”

曾家燕在他旁边坐下。

“你会疼,会饿,会怕。”

韩石苦笑。

“听起来不太好。”

“但算活着。”

韩石沉默很久。

“我买死,是因为欠债。我以为死一次,债就不追了。现在想想,债没消,差点把命也赔进去。”

曾家燕道:“愿意作证吗?”

“怕。”

“怕也能作证。”

韩石看了他一眼。

曾家燕笑了笑。

“我也怕。”

这句实话,让韩石终于点了头。

午后,众人在河仓里找到一只黑木匣。

木匣藏在棺板夹层,外面涂了防水油。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

半本命稿。

一枚黑戒的拓印。

一张鬼市船票。

命稿上记录了近三个月黄粱渡所有“未醒”之人的死法。

每一页都很细。

某日买梦。

某时签契。

某人改饭。

某人补药。

某处埋身。

写得不像账。

像故事大纲。

曾家燕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他。

曾家燕,梦中溺亡。

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

若未死,送往鬼市。

吴超越看见这句,眼神一冷。

“他们要活的你。”

“至少这一次是。”

曾家燕看向那枚黑戒拓印。

拓印很清楚。

戒面上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一支笔。

笔尖压着一条命线。

李沛淇道:“写命人标记?”

“可能。”

陈梦圆拿起鬼市船票。

船票是黑纸做的,入手很冷。

上面写着:

七月十五,鬼市开。

凭命入市。

背面还有一行简体字。

曾家燕读出来:

“第六卷:鬼市灯账。”

吴超越看着他。

“下一处。”

曾家燕点头。

鬼市。

听起来像传闻。

可走到现在,他已经不再因为名字怪就把它当成传闻。

落霞驿卖名。

无面观卖脸。

黄粱渡卖梦和死。

鬼市会卖什么?

灯账。

账里记的,又是谁的命?

傍晚时,他们离开黄粱渡。

孟青禾站在渡口送行。

她把一小包反梦粱交给李沛淇。

“你比我更知道怎么用它救人。”

李沛淇接过。

“你呢?”

“留下来。”孟青禾看向买梦楼,“把该拆的拆掉,把该救醒的人救醒。梦不能不卖,但不能再让人把梦当刀。”

曾家燕道:“黄粱渡会很难。”

“醒着难,总比梦里死好。”

这句话说得很好。

好到曾家燕记了下来。

船离岸。

这一次,他们坐的是客船,不是棺船。

河面雾气很淡。

能看见对岸的灯。

吴超越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起一点。

“你刚才在梦里,看见什么?”

曾家燕沉默片刻。

“看见我死前的房间。”

吴超越没有追问房间是什么。

她只是道:“下次看见,先找出口。”

“你倒是实用。”

“活人需要实用。”

曾家燕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

黄粱渡给他留下的不是梦。

是一个更清楚的敌人影子。

写命人不在渡口。

渡口只是笔。

而他现在要找的,是握笔的手。

船过河心时,水面漂来一盏黑灯。

灯没有火。

灯罩上却写着一行字:

鬼市见。

曾家燕看着那盏灯从船边漂过。

第五卷:黄粱渡。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