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渡的雾,到第二天清晨才散。
雾散后,渡口露出真实模样。
河水并不黄。
石阶也不神秘。
那些写着曾家燕名字的纸灯,被人踩进泥里,湿成一团。
买梦楼门前没有再排队。
孟青禾把楼里的梦炉全部搬到渡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
梦粱香、反梦粱、断息草。
每一样都分开封存。
“以后买梦楼不卖死梦。”
有人低声问:“那还能梦见故人吗?”
孟青禾沉默片刻。
“可以。”
她看向黄粱坡。
“但梦醒后,要记得故人已经走了。”
这话比任何招牌都沉。
死契铺被封。
郁长眠交出了所有死契簿。
他没有逃。
也逃不了。
吴超越把他和周不渡分开看押。一个写契,一个渡死,一个用笔,一个用船。两人谁也别想把罪全推给对方。
李沛淇在西岸客舍救醒了七个“未醒”之人。
还有十六个人,醒不过来了。
孟青禾亲手把孟青野从浅坟里迁出,重新安葬。
她没有哭。
葬完之后,她跪在坟前,说了一句话。
“我查到了。”
只有四个字。
却用掉了她三年。
曾家燕站在坡下,没有过去。
这是她和弟弟之间的事。
别人站得太近,会打扰这句话落地。
韩石醒得最慢。
他醒来后,一直坐在客舍门前,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算活人吗?”
曾家燕在他旁边坐下。
“你会疼,会饿,会怕。”
韩石苦笑。
“听起来不太好。”
“但算活着。”
韩石沉默很久。
“我买死,是因为欠债。我以为死一次,债就不追了。现在想想,债没消,差点把命也赔进去。”
曾家燕道:“愿意作证吗?”
“怕。”
“怕也能作证。”
韩石看了他一眼。
曾家燕笑了笑。
“我也怕。”
这句实话,让韩石终于点了头。
午后,众人在河仓里找到一只黑木匣。
木匣藏在棺板夹层,外面涂了防水油。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
半本命稿。
一枚黑戒的拓印。
一张鬼市船票。
命稿上记录了近三个月黄粱渡所有“未醒”之人的死法。
每一页都很细。
某日买梦。
某时签契。
某人改饭。
某人补药。
某处埋身。
写得不像账。
像故事大纲。
曾家燕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他。
曾家燕,梦中溺亡。
旁边用小字补了一句:
若未死,送往鬼市。
吴超越看见这句,眼神一冷。
“他们要活的你。”
“至少这一次是。”
曾家燕看向那枚黑戒拓印。
拓印很清楚。
戒面上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像一支笔。
笔尖压着一条命线。
李沛淇道:“写命人标记?”
“可能。”
陈梦圆拿起鬼市船票。
船票是黑纸做的,入手很冷。
上面写着:
七月十五,鬼市开。
凭命入市。
背面还有一行简体字。
曾家燕读出来:
“第六卷:鬼市灯账。”
吴超越看着他。
“下一处。”
曾家燕点头。
鬼市。
听起来像传闻。
可走到现在,他已经不再因为名字怪就把它当成传闻。
落霞驿卖名。
无面观卖脸。
黄粱渡卖梦和死。
鬼市会卖什么?
灯账。
账里记的,又是谁的命?
傍晚时,他们离开黄粱渡。
孟青禾站在渡口送行。
她把一小包反梦粱交给李沛淇。
“你比我更知道怎么用它救人。”
李沛淇接过。
“你呢?”
“留下来。”孟青禾看向买梦楼,“把该拆的拆掉,把该救醒的人救醒。梦不能不卖,但不能再让人把梦当刀。”
曾家燕道:“黄粱渡会很难。”
“醒着难,总比梦里死好。”
这句话说得很好。
好到曾家燕记了下来。
船离岸。
这一次,他们坐的是客船,不是棺船。
河面雾气很淡。
能看见对岸的灯。
吴超越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起一点。
“你刚才在梦里,看见什么?”
曾家燕沉默片刻。
“看见我死前的房间。”
吴超越没有追问房间是什么。
她只是道:“下次看见,先找出口。”
“你倒是实用。”
“活人需要实用。”
曾家燕笑了一下。
这笑很轻。
黄粱渡给他留下的不是梦。
是一个更清楚的敌人影子。
写命人不在渡口。
渡口只是笔。
而他现在要找的,是握笔的手。
船过河心时,水面漂来一盏黑灯。
灯没有火。
灯罩上却写着一行字:
鬼市见。
曾家燕看着那盏灯从船边漂过。
第五卷:黄粱渡。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