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超越入水后,河面只剩一圈涟漪。
黄雾压得太低,看不清她在哪。
曾家燕站在岸边,手指一点点收紧。
死法已定:梦中溺亡。
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
可人在被同一句话逼久了以后,明知它是假的,也会在某个瞬间被它抓住。
李沛淇已经冲到岸边。
“吴姑娘水性如何?”
曾家燕道:“不知道。”
陈梦圆把机关线缠在银针上,射向河面。
银针没入雾中,很快绷紧。
“抓到了。”
不是吴超越。
是周不渡。
机关线拖回时,周不渡半身出水,脸色铁青,手里却还抓着一只小瓷瓶。
他猛地捏碎瓷瓶。
黄烟贴着水面散开。
李沛淇脸色一变。
“梦粱烟,闭气!”
烟一散,岸边的人都晃了一下。
曾家燕眼前也一黑。
他没有倒。
但脚下的石阶不见了。
黄粱渡不见了。
他站在一间熟悉的房间里。
电脑屏幕亮着。
桌上有冷掉的咖啡。
文档停在一行字上:
著名悬疑推理小说家曾家燕死前,正在写一桩不可能犯罪。
胸口那阵熟悉的疼又来了。
比第一次更真。
他知道这是梦。
可梦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让人相信它真。
是让人知道它是假,却依然疼。
屏幕上的字开始自己往下走。
曾家燕死于黄粱渡。
死法:梦中溺亡。
见证人:所有读者。
曾家燕盯着那几行字。
读者。
这个词在古代不会出现。
它不是别人仿写能随便用对的词。
这是写给他的。
屏幕反光里,出现一个人影。
人影坐在他身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右手上有一枚黑戒。
曾家燕没有回头。
“写命人?”
人影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光忽然暗下去。
房间地面开始渗水。
水从电脑桌下漫出来,带着黄粱饭的熟米味,很快淹到脚踝。
曾家燕低头。
水里漂着一张船票。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弯腰去捡。
船票忽然变成一只手,抓住他的腕。
吴超越的声音从水下传来:
“醒。”
一个字。
很冷。
也很稳。
曾家燕猛地睁眼。
他还站在岸边,半只脚已经踏进河里。
吴超越从水中跃出,一手拖着周不渡,一手抓住曾家燕的衣袖。
她全身湿透,发尾滴水,脸色冷得可怕。
“你刚才要自己走下去。”
曾家燕喘了一口气。
“梦里有人写我死。”
“他没写完。”
吴超越把周不渡摔到岸上。
“因为我把你拉回来了。”
周不渡被呛得咳出一口黄水。
李沛淇立刻上前封穴。
孟青禾吹散剩下的梦烟。
人群彻底醒了。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跪在黄粱坡前,挖亲人的坟。
周不渡躺在地上,忽然笑了。
“醒了又如何?你们以为抓住我,黄粱渡就干净了?”
曾家燕蹲下。
“命稿是谁给你的?”
周不渡咬牙不答。
李沛淇手里的银针落到他腕上。
“不说也行。我这个人脾气很好,只是有点会治人。”
周不渡脸色一变。
孟青禾却先开口。
“让他说。”
她站在周不渡面前,眼里没有昨夜的悲意。
只剩很冷的清醒。
“孟青野醒过。你把他埋了。”
周不渡嘴角抽动。
“他不该醒。”
孟青禾抬手。
这一次,她没有打他。
她只是把弟弟那枚铜钱放到周不渡眼前。
“你看清楚。他不是未醒。他是被你害死。”
周不渡避开眼。
孟青禾道:“我不会让你在梦里死。你得醒着说完。”
周不渡终于沉默。
很久后,他低声道:“命稿不是人给的。”
曾家燕问:“那是什么?”
“船。”
“什么船?”
周不渡看向河心。
黄雾深处,有一盏很远的灯。
“每月十五,河心会来一条没有船夫的黑船。船上放着下一月的命稿。”
“谁取?”
“我。”
“黑船从哪里来?”
周不渡嘴唇发抖。
“鬼市。”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河面那盏远灯忽然灭了。
像有人在雾里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