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从暗渠口倒灌进来。
水牢里的浅水瞬间涨到脚踝。
郁长眠脸色惨白。
“周不渡开了回水闸。”
吴超越一剑斩断水牢门上的旧锁。
“出去。”
所有人往外撤。
李沛淇拖着韩石,孟青禾扶着郁长眠。陈梦圆走在最后,她的银针钉住墙上几处机关孔,不让闸门彻底落下。
曾家燕却停在水坑旁。
水已经漫过那张半页命稿。
墨迹散开。
死法已定四个字被水泡得模糊。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写小说时,常常会给凶手安排一个自以为完美的剧本。现场、动机、时间、证词,一样不少。
可剧本最怕的不是证据。
是演员不照着演。
“郁长眠。”
郁长眠回头。
曾家燕道:“死契能改吗?”
“什么?”
“已经成的死契,能不能改?”
郁长眠怔住。
“不能。买死人按手印后,死因入簿,渡口所有人都认。”
“那就让所有人看见另一份。”
郁长眠脸色一变。
“你要反写死契?”
曾家燕看着他。
“你会写。”
“我……”
吴超越已经明白。
“写。”
郁长眠咬牙:“反写死契是坏规矩。”
吴超越冷冷道:“你的规矩已经淹死人了。”
水漫到小腿。
郁长眠终于从怀里取出一支细笔。
“要有买死人、死因、见证、写契。”
“买死人写周不渡。”
郁长眠猛地抬头。
“你要写他死?”
“不。”曾家燕道,“写他假死。”
郁长眠愣住。
曾家燕继续道:“死因写,伪造死契不成,畏罪渡河。”
孟青禾看向他。
“你想让渡口的人相信周不渡才是逃死的人。”
“不是相信。”曾家燕道,“是让他们看见证据。”
证据在他手里。
周不渡的脚印、补药的黄粱饭、韩石的口供、孟青野坟里的挣扎痕、偷血手印。
但黄粱渡的人被梦推着走,普通证据不够快。
他们需要一张黄粱渡自己认的纸。
用他们的规矩,先把他们从梦里拉出来。
郁长眠开始写。
水涨到膝盖时,第一份反死契写完。
见证人空着。
吴超越按下剑印。
李沛淇按下药箱里的药王谷印。
陈梦圆用银针在纸角压出细雨山庄暗纹。
孟青禾割破指尖,按下血印。
最后,曾家燕没有按手印。
他用那张写着自己死因的湿命稿,压在反死契下面。
“走。”
他们冲出水牢。
外面黄雾更浓。
周不渡的小船已经到了河心。
渡口的人从东岸追到西岸,许多人还没完全醒神,手里举着写有曾家燕名字的纸灯。
周不渡站在船头,举起那张偷了血手印的死契。
“死契已成!曾家燕该入河!”
人群又开始躁动。
吴超越想拔剑。
曾家燕按住她的手。
“让我来。”
他走到岸边。
河水涨得很快,已经淹过半截渡桩。
“周不渡。”
雾里的船停了一下。
曾家燕举起反死契。
“你买死逃罪,契在这里。”
人群一静。
周不渡脸色变了。
“胡说!”
“你自己说过,死契写了,就该上船。”曾家燕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河声,“现在买死人是你,死因是畏罪渡河,见证人在岸上,写契人是郁长眠。”
郁长眠站出来。
他的脸被打肿了半边,衣袍湿透。
可他还是举起笔。
“此契,是我写。”
黄粱渡的人认死契。
他们也认写契先生。
周不渡终于慌了。
“他被你们逼的!”
曾家燕道:“那你这张呢?”
他指向周不渡手里的死契。
“那张死契上的手印,是你偷我血按上去的。若是真契,按印处该有指纹纹路;偷血抹印,只会有血迹,没有纹。”
李沛淇接道:“拿来一验就知道。”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
周不渡看了看手里的黄纸,忽然把纸往水里一按。
吴超越已经出剑。
剑风斩过河面,黄纸被挑起半截。
陈梦圆银针飞出,将湿纸钉在渡桩上。
纸上果然只有一团血痕。
没有指纹。
周不渡转身要逃。
孟青禾忽然吹响一支短笛。
买梦楼的反梦粱味道从岸边炉中升起。
那些原本被同梦香推着的人,一个个清醒过来。
有人看见自己手里的纸灯,吓得丢在地上。
有人看见周不渡,想起自己未醒的亲人,开始喊:
“是他!”
“我娘买死后就是他送走的!”
“我兄弟也没醒!”
声音一层压一层。
周不渡的小船却忽然往下沉。
船底早被他自己凿过。
他宁可沉进河里,也不愿上岸受审。
曾家燕看见他往水里跳。
下一瞬,吴超越也跳了下去。
河雾一合。
两个人同时消失在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