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很冷。
墙上长着湿痕,地面有一层浅水。几根旧铁链泡在水里,偶尔被滴水打到,发出轻轻的响。
曾家燕看着桌上的半页纸。
死法已定:梦中溺亡。
吴超越抬手要拿。
曾家燕拦住她。
“别碰。”
陈梦圆已经蹲下。
她用银针挑起纸角。
纸下压着一根细针。
针很短,针尾涂着黄米浆。
若刚才吴超越直接拿纸,针会扎进指腹。
李沛淇闻了一下,脸色沉下。
“梦粱香和断息草都在针上。”
吴超越看着那根针,眼神冷了几分。
“他想让碰纸的人也入梦。”
“不止入梦。”
李沛淇道,“这针量很小,不会死人,但会让人短暂失神。足够被拖进水里。”
水牢中央有一个圆形水坑。
坑不深。
可人在失神时,脸朝下栽进去,也能溺死。
死法会完全对应纸上那行字。
梦中溺亡。
曾家燕看着水坑。
凶手不是相信命稿能杀人。
凶手是把现场布置到只要人走错一步,就会按命稿死去。
所谓写命,不是神力。
是预设。
把梦、药、机关、证词、环境和人心全部排好。
然后让人以为那是命。
“这里以前关过多少人?”
孟青禾问。
郁长眠站在水牢门口,脸色灰败。
“不知道。”
“你写死契的人,不知道?”
郁长眠沉默。
孟青禾走到墙边。
墙上有许多划痕。
一横一横。
像有人在里面数日子。
最深的一处划痕下,刻着两个字。
青野。
孟青禾伸手摸过去。
指尖碰到那两个字时,她整个人都停住了。
“他在这里醒过。”
曾家燕没有说话。
有些真相,不需要旁人替它说完。
孟青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悲意被压了下去。
“周不渡在哪?”
郁长眠低声道:“水牢后有暗渠,可通主河。”
吴超越道:“追。”
陈梦圆却道:“等等。”
她站在水坑旁,银针探入水中。
针尖带出一小片纸。
纸被水泡烂,只剩半行字。
曾家燕接过,用油纸托着。
上面写:
写命人不在渡口。渡口只是笔。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渡口只是笔。
那谁握笔?
郁长眠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看。
“我早该明白。”
曾家燕看向他。
“你知道什么?”
郁长眠靠着门框,像站不稳。
“三个月前,有人给我送了一本命稿。上面写着每个买死人的死法,也写着怎么改梦签、怎么用药、怎么让周不渡补药。我一开始不信。”
吴超越道:“后来呢?”
“第一个照着写的人,真的死了。”
郁长眠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人买死,本来是想逃债。命稿写他梦中自缢。我没改,只是把梦签换了。第二天,他吊死在西岸客舍。”
李沛淇冷声道:“所以你信了?”
“我怕了。”
“怕还继续?”
郁长眠闭上眼。
“因为命稿下一页,写的是我。”
屋里安静。
郁长眠睁开眼,声音发抖。
“它写我若停笔,会被黄粱渡所有买死人拖进河里。”
曾家燕看着他。
“所以你就把别人送进河里。”
郁长眠没有反驳。
恐惧不是免罪。
恐惧只是让人看清,一个人会为了自己活,把多少人推下去。
孟青禾问:“我弟弟呢?”
郁长眠脸色灰白。
“他的死,不在第一本命稿里。”
“什么意思?”
“孟青野死得更早。那时候,黄粱渡还只是卖假死。周不渡怕他出去后告发水牢,所以补了药,把他埋了。”
孟青禾看着他。
“你知道?”
郁长眠闭嘴。
孟青禾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她用力很大。
郁长眠嘴角破了,却没有躲。
水牢外,忽然传来船桨声。
陈梦圆立刻回头。
“暗渠有人。”
众人追出去。
暗渠连着一条窄水道。
水道尽头,一条小船正在离岸。
船上站着周不渡。
他回头看着他们,脸在雾里忽明忽暗。
“死契已成。”
他抬手。
手里拿着一张黄纸。
黄纸上有一个血手印。
曾家燕的血手印。
李沛淇脸色一变。
“什么时候?”
曾家燕看向自己的袖口。
刚才棺船上那粒黑心黄粱,划破过他指尖。
血被偷走了。
周不渡把黄纸按进水里。
“买死人,上路。”
河水忽然倒灌进水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