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未醒”房里走出来的人,没有死。
李沛淇用三针把他从断息里拽回来。
他躺在客舍木榻上,眼皮不断颤动,像还陷在梦里。
“他叫韩石。”
郁长眠翻着死契簿,声音越来越低。
“三日前买死。死因写的是失足落水。过河后该在今晨醒。”
吴超越问:“为何没醒?”
李沛淇从韩石舌底挑出一点黄黑药泥。
“有人又给他补过药。”
孟青禾站在门边,眼里还有刚才坟前带出来的冷意。
“买死人过河后,谁负责看守?”
郁长眠道:“西岸客舍归周不渡。”
周不渡。
那个渡夫从棺船离岸后,就没有再出现。
陈梦圆在房里转了一圈。
“有人从后窗进过。”
后窗很小。
窗框上有米浆。
窗外泥地里有一个残缺脚印。
右脚鞋底少一块。
和船票上的泥痕对上。
曾家燕道:“周不渡来过这里。”
韩石忽然睁眼。
他的眼神还散着,却死死抓住曾家燕的袖子。
“别让他写……”
“谁?”
韩石喘得厉害。
“写命人。”
曾家燕蹲下。
“你见过?”
韩石点头,又摇头。
“梦里见过。有人坐在灯后写字,写我怎么死。他写完,梦就变了。”
孟青禾声音发颤。
“梦怎么变?”
“我本来梦见自己过河,醒来后去南边开石铺。后来那个人把纸撕了,重写一行,我就梦见自己掉进水里。”
韩石的手抖得厉害。
“我醒了一次。周不渡说死契不能错,错了会害整座渡口。他又给我吃了一碗饭。”
屋里一片安静。
曾家燕看向郁长眠。
郁长眠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周不渡会补药。”
吴超越道:“但死契是你写的。”
“我只按梦签写。”
“梦签被改了,你仍写?”
郁长眠说不出话。
曾家燕问韩石:“灯后的人长什么样?”
韩石闭上眼,努力想。
“看不清。只有手。”
“什么手?”
“左手执笔,右手戴着一枚黑戒。”
黑戒。
曾家燕记下。
无面观的黑面人用左手画画。
黄粱渡梦里的写命人,用左手执笔,右手戴黑戒。
可能是同一组织。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韩石忽然又道:“他写字时,旁边有一本书。”
“什么书?”
“封面写着……”
韩石皱紧眉,像那几个字在梦里被水泡烂了。
“命稿。”
曾家燕心口一沉。
上一位的遗书里写的是“查写命人”。
现在又出现“命稿”。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账簿。
更像有人提前写好每个人的死法、身份、选择,再让现实照着它发生。
李沛淇低声道:“曾兄,这名字听起来不像好东西。”
“确实。”
曾家燕看着韩石。
“你梦里有没有看见我?”
韩石犹豫。
“看见了。”
“我在做什么?”
“你躺在棺里。”
“死了?”
韩石摇头。
“你睁着眼,看着自己死。”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默。
吴超越忽然道:“梦不可信。”
她说得很硬。
像是说给别人听。
也像说给曾家燕听。
曾家燕点头。
“梦不可信,但梦会暴露布梦的人想让我们相信什么。”
布梦的人想让他相信:
他会死。
而且会亲眼看着自己的死完成。
陈梦圆忽然从窗外回来。
“找到周不渡的路。”
“去哪?”
“黄粱坡后面的旧水牢。”
郁长眠脸色一变。
孟青禾看向他。
“黄粱渡还有水牢?”
郁长眠低声道:“以前关醒错的人。”
“醒错?”
“买死人醒来后,有人后悔,不肯走新身份,也有人醒来后说梦签被改,死契有假。”郁长眠声音越来越低,“他们会被送进水牢,等想通了再放出来。”
孟青禾看着他。
“我弟弟呢?”
郁长眠没有敢看她。
孟青禾已经知道答案。
她弟弟不是没醒。
是醒来后说错了话。
所以被黄粱渡埋成了“未醒”。
旧水牢在坡后。
众人赶到时,水牢门开着。
里面没有周不渡。
只有一张桌。
桌上压着半页纸。
纸上是简体字:
第五卷:黄粱渡。
死法已定:梦中溺亡。
曾家燕看着那半页纸。
这不是提示。
是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