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黄粱渡 · 第006章

第006章 黄粱饭

灯一灭,棺船像忽然失了方向。

四周全是黄雾。

岸不见了。

水声也变得很远。

只有船底那一下下轻响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吴超越拔剑。

陈梦圆蹲下,用银针贴着船板缝探。

“下面有人。”

李沛淇脸色一变。

“船底藏人?”

不是船底藏人。

是船底挂着一只小木箱。

陈梦圆用机关线一勾,把木箱从水下拖上来。木箱不大,四面都涂着黑漆,底部钻了细孔,水从孔里滴下来,带着浓重米香。

箱里没有人。

只有一碗黄粱饭。

饭还热。

这比藏人更怪。

一碗热饭,怎么会挂在船底,还在河心敲船?

李沛淇取出银针。

“别碰。”

他挑开饭面,发现碗底放着一枚小铜片。

铜片受热后膨胀,遇冷水又收缩,所以在碗底不断撞击,发出像敲船的声音。

陈梦圆道:“吓人用的。”

“也报时。”

曾家燕看向那碗饭。

饭粒外白内黑。

每一粒中间都藏着极细的药粉。

“这不是普通黄粱饭。”

李沛淇点头。

“饭蒸过两次。第一次用梦粱香,让人做梦;第二次用断息草,让人气息停。两样分开吃,人不一定死。合在一起,剂量稍重就会心脉闭住。”

孟青禾低声道:“买梦楼只蒸第一次。”

郁长眠道:“死契铺也只给第二次。”

吴超越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一人卖半条路,凑在一起就是杀人。”

两人都没有反驳。

有些罪,不是自己亲手杀人才算。

把刀递出去的人,也会沾血。

棺船被雾推着往前。

黄灯灭后,船头又亮起一点蓝火。

蓝火不是灯。

是河面上的磷粉被点着,沿着水流浮成一条线。

曾家燕看了一眼。

“有人在引船。”

西岸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黄粱坡到了。

坡上有一排低矮客舍。

每间门前都挂着木牌。

醒。

未醒。

已走。

一眼看过去,挂“未醒”的房间最多。

孟青禾的手指慢慢攥紧。

“以前不是这样。”

郁长眠低声道:“以前买死的人,一百个里醒九十个。”

“现在呢?”

他沉默。

曾家燕替他说:“现在一半醒不了。”

李沛淇看向客舍后的黄粱坡。

坡上有新土。

一处一处,整齐得像账格。

孟青禾走到其中一处新土前。

土前插着小木牌。

孟青野。

她跪下,没有哭。

只是用手拨开木牌旁边的土。

指尖很快磨出血。

李沛淇要拦,曾家燕摇头。

这个动作不是冲动。

是她等了三年的确认。

孟青禾从土里挖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用红线穿着。

她看见铜钱,肩膀终于塌了一下。

“是他。”

那是她弟弟的随身物。

但曾家燕看着土。

“坟太浅。”

吴超越也发现了。

埋人不该这么浅。

像是怕人醒,又怕他爬出来,所以只压了一层土。

李沛淇脸色难看。

“开坟。”

孟青禾抬头。

“开。”

她说得比所有人都快。

李沛淇和吴超越合力掀开薄土。

下面没有棺材。

只有一张草席。

草席里卷着一具白骨。

白骨手腕上,还绑着一截断绳。

孟青禾闭了闭眼。

曾家燕却蹲下,仔细看白骨手腕。

“他醒过。”

孟青禾猛地睁眼。

“什么?”

“手腕骨上有磨痕。”曾家燕道,“不是死后绑的。是活着挣扎过。”

李沛淇也看见了。

“他不是没醒。他醒了,被重新绑住,埋在这里。”

孟青禾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来黄粱渡三年,以为弟弟死于药错。

现在才知道,他曾经醒过。

也许喊过。

也许敲过棺。

可没人救他。

客舍方向忽然传来开门声。

一间挂着“未醒”的房门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人。

那人脸色青白,身上还穿着寿衣。

他眼睛空洞,像刚从很长的梦里爬出来。

他看着曾家燕,嘴唇动了动。

“写命人……”

说完这三个字,他直挺挺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