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灭,棺船像忽然失了方向。
四周全是黄雾。
岸不见了。
水声也变得很远。
只有船底那一下下轻响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吴超越拔剑。
陈梦圆蹲下,用银针贴着船板缝探。
“下面有人。”
李沛淇脸色一变。
“船底藏人?”
不是船底藏人。
是船底挂着一只小木箱。
陈梦圆用机关线一勾,把木箱从水下拖上来。木箱不大,四面都涂着黑漆,底部钻了细孔,水从孔里滴下来,带着浓重米香。
箱里没有人。
只有一碗黄粱饭。
饭还热。
这比藏人更怪。
一碗热饭,怎么会挂在船底,还在河心敲船?
李沛淇取出银针。
“别碰。”
他挑开饭面,发现碗底放着一枚小铜片。
铜片受热后膨胀,遇冷水又收缩,所以在碗底不断撞击,发出像敲船的声音。
陈梦圆道:“吓人用的。”
“也报时。”
曾家燕看向那碗饭。
饭粒外白内黑。
每一粒中间都藏着极细的药粉。
“这不是普通黄粱饭。”
李沛淇点头。
“饭蒸过两次。第一次用梦粱香,让人做梦;第二次用断息草,让人气息停。两样分开吃,人不一定死。合在一起,剂量稍重就会心脉闭住。”
孟青禾低声道:“买梦楼只蒸第一次。”
郁长眠道:“死契铺也只给第二次。”
吴超越看着他们。
“所以你们一人卖半条路,凑在一起就是杀人。”
两人都没有反驳。
有些罪,不是自己亲手杀人才算。
把刀递出去的人,也会沾血。
棺船被雾推着往前。
黄灯灭后,船头又亮起一点蓝火。
蓝火不是灯。
是河面上的磷粉被点着,沿着水流浮成一条线。
曾家燕看了一眼。
“有人在引船。”
西岸的轮廓慢慢浮出来。
黄粱坡到了。
坡上有一排低矮客舍。
每间门前都挂着木牌。
醒。
未醒。
已走。
一眼看过去,挂“未醒”的房间最多。
孟青禾的手指慢慢攥紧。
“以前不是这样。”
郁长眠低声道:“以前买死的人,一百个里醒九十个。”
“现在呢?”
他沉默。
曾家燕替他说:“现在一半醒不了。”
李沛淇看向客舍后的黄粱坡。
坡上有新土。
一处一处,整齐得像账格。
孟青禾走到其中一处新土前。
土前插着小木牌。
孟青野。
她跪下,没有哭。
只是用手拨开木牌旁边的土。
指尖很快磨出血。
李沛淇要拦,曾家燕摇头。
这个动作不是冲动。
是她等了三年的确认。
孟青禾从土里挖出一枚旧铜钱。
铜钱用红线穿着。
她看见铜钱,肩膀终于塌了一下。
“是他。”
那是她弟弟的随身物。
但曾家燕看着土。
“坟太浅。”
吴超越也发现了。
埋人不该这么浅。
像是怕人醒,又怕他爬出来,所以只压了一层土。
李沛淇脸色难看。
“开坟。”
孟青禾抬头。
“开。”
她说得比所有人都快。
李沛淇和吴超越合力掀开薄土。
下面没有棺材。
只有一张草席。
草席里卷着一具白骨。
白骨手腕上,还绑着一截断绳。
孟青禾闭了闭眼。
曾家燕却蹲下,仔细看白骨手腕。
“他醒过。”
孟青禾猛地睁眼。
“什么?”
“手腕骨上有磨痕。”曾家燕道,“不是死后绑的。是活着挣扎过。”
李沛淇也看见了。
“他不是没醒。他醒了,被重新绑住,埋在这里。”
孟青禾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来黄粱渡三年,以为弟弟死于药错。
现在才知道,他曾经醒过。
也许喊过。
也许敲过棺。
可没人救他。
客舍方向忽然传来开门声。
一间挂着“未醒”的房门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一个人。
那人脸色青白,身上还穿着寿衣。
他眼睛空洞,像刚从很长的梦里爬出来。
他看着曾家燕,嘴唇动了动。
“写命人……”
说完这三个字,他直挺挺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