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板上的新字还在渗。
曾家燕,梦中溺亡。
字迹像从木头里面长出来,湿亮、发黑,带着一点米浆味。
郁长眠看见这行字,脸色比刚才更白。
“死因已经补上。”
吴超越冷冷道:“补上又如何?”
“黄粱渡的人认死契。”郁长眠声音发哑,“买死人、死因、见证、写契,四项齐了三项。只差手印。”
曾家燕看着棺板。
“那他们现在不会急着杀我。”
李沛淇皱眉:“这不是好事吧?”
“是机会。”
如果凶手要完成死契,就必须让他活着按下手印。
活着,就能反查。
暗道尽头是河仓。
河仓堆着棺材、船桨、麻绳和一摞旧船票。仓门外就是棺船所在的水湾。
外面人声被雾挡得发闷。
像很多人在梦里吵。
陈梦圆先贴到门边。
“水湾没人。”
吴超越推门。
雾涌进来。
棺船就停在五丈外。
船头黄灯还亮着,灯下挂着一串船票。每张船票都被河雾打湿,边角卷起。
孟青禾要去船头放反梦粱。
可曾家燕先拦住她。
“等一下。”
他蹲在木栈桥上。
栈桥很湿。
上面有许多脚印。
有渡夫的厚底鞋,有搬棺人的草鞋,也有一排浅浅的细印。
左脚轻,右脚重。
这一类痕迹,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可这里的脚印有一个不同。
右脚边缘有缺。
像鞋底少了一块。
陈梦圆用银针量过。
“不是无面观那个人。鞋底不同,步距也短。”
曾家燕点头。
“有人在学那个人的走法。”
吴超越道:“故意把线索引向同一类人?”
“或者同一类人里,也分上下。”
写命人不是一个人。
这点越来越明显。
曾家燕走到船头。
船票一张张挂着。
许问津。
孟青野。
程五娘。
韩石。
每一张都是买死人的名字。
票角有不同颜色的点。
黑点代表已渡。
红点代表未醒。
白点代表未成。
曾家燕找到自己的那张。
票角是白点。
尚未完成。
票背面有一点泥。
不是河泥。
是干黄泥。
陈梦圆看了一眼。
“岸西土。”
黄粱渡东岸是湿泥,西岸靠山,土干而黄。
也就是说,这张写着曾家燕名字的船票,不是在死契铺写好后直接挂上船。
它去过西岸。
“西岸有什么?”
郁长眠低声道:“醒死人住的地方。”
“什么叫醒死人?”
“买死过河后,醒来的人会在西岸客舍住三日。三日后,新路引、新名字备好,他们就离开黄粱渡。”
李沛淇问:“未醒的人呢?”
郁长眠不说话。
孟青禾替他答。
“埋在西岸黄粱坡。”
孟青禾的声音很轻。
“我弟弟就在那里。”
她看着那张孟青野的船票,眼神像被雾压住。
曾家燕问:“许问津昨夜上过西岸?”
郁长眠摇头。
“买死的人要先梦、再签契、再入棺。棺船过河后才到西岸。他死在东岸棺船里,按理没去过西岸。”
“那他的船票为什么有西岸黄泥?”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昨夜有人替他先去了西岸。
或者说,西岸已经提前为他的死准备好了位置。
孟青禾把反梦粱撒进船头黄灯。
米粒遇火,发出轻微爆响。
一股清苦味从灯中散开,被河风带向渡口。
外面喊声渐渐小了。
有人开始咳嗽。
有人哭。
梦被撬开时,人会先看见自己刚才有多荒唐。
李沛淇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不会被人群按进棺材。”
曾家燕没有放松。
他看向西岸。
黄雾对面,一排灯影隐约亮着。
像一排等人入住的房间。
忽然,西岸传来一声锣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郁长眠脸色骤变。
“醒死人点卯。”
“什么意思?”
“西岸客舍每日黄昏点卯。”郁长眠看着雾对岸,“锣响三声,说明有人没醒。”
孟青禾已经往棺船上走。
“我要过河。”
吴超越拦住她。
“我们一起。”
棺船离岸时,河雾从两侧分开。
曾家燕低头看水。
水面上浮着一粒黄粱饭。
饭粒被水泡开,露出里面一点黑色。
李沛淇捞起来一看,脸色沉下。
“饭里藏药。”
棺船行到河心时,船底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人在船下,敲了一下木板。
周不渡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买死人,莫回头。”
船头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