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黄粱渡 · 第005章

第005章 船票上的脚印

棺板上的新字还在渗。

曾家燕,梦中溺亡。

字迹像从木头里面长出来,湿亮、发黑,带着一点米浆味。

郁长眠看见这行字,脸色比刚才更白。

“死因已经补上。”

吴超越冷冷道:“补上又如何?”

“黄粱渡的人认死契。”郁长眠声音发哑,“买死人、死因、见证、写契,四项齐了三项。只差手印。”

曾家燕看着棺板。

“那他们现在不会急着杀我。”

李沛淇皱眉:“这不是好事吧?”

“是机会。”

如果凶手要完成死契,就必须让他活着按下手印。

活着,就能反查。

暗道尽头是河仓。

河仓堆着棺材、船桨、麻绳和一摞旧船票。仓门外就是棺船所在的水湾。

外面人声被雾挡得发闷。

像很多人在梦里吵。

陈梦圆先贴到门边。

“水湾没人。”

吴超越推门。

雾涌进来。

棺船就停在五丈外。

船头黄灯还亮着,灯下挂着一串船票。每张船票都被河雾打湿,边角卷起。

孟青禾要去船头放反梦粱。

可曾家燕先拦住她。

“等一下。”

他蹲在木栈桥上。

栈桥很湿。

上面有许多脚印。

有渡夫的厚底鞋,有搬棺人的草鞋,也有一排浅浅的细印。

左脚轻,右脚重。

这一类痕迹,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可这里的脚印有一个不同。

右脚边缘有缺。

像鞋底少了一块。

陈梦圆用银针量过。

“不是无面观那个人。鞋底不同,步距也短。”

曾家燕点头。

“有人在学那个人的走法。”

吴超越道:“故意把线索引向同一类人?”

“或者同一类人里,也分上下。”

写命人不是一个人。

这点越来越明显。

曾家燕走到船头。

船票一张张挂着。

许问津。

孟青野。

程五娘。

韩石。

每一张都是买死人的名字。

票角有不同颜色的点。

黑点代表已渡。

红点代表未醒。

白点代表未成。

曾家燕找到自己的那张。

票角是白点。

尚未完成。

票背面有一点泥。

不是河泥。

是干黄泥。

陈梦圆看了一眼。

“岸西土。”

黄粱渡东岸是湿泥,西岸靠山,土干而黄。

也就是说,这张写着曾家燕名字的船票,不是在死契铺写好后直接挂上船。

它去过西岸。

“西岸有什么?”

郁长眠低声道:“醒死人住的地方。”

“什么叫醒死人?”

“买死过河后,醒来的人会在西岸客舍住三日。三日后,新路引、新名字备好,他们就离开黄粱渡。”

李沛淇问:“未醒的人呢?”

郁长眠不说话。

孟青禾替他答。

“埋在西岸黄粱坡。”

孟青禾的声音很轻。

“我弟弟就在那里。”

她看着那张孟青野的船票,眼神像被雾压住。

曾家燕问:“许问津昨夜上过西岸?”

郁长眠摇头。

“买死的人要先梦、再签契、再入棺。棺船过河后才到西岸。他死在东岸棺船里,按理没去过西岸。”

“那他的船票为什么有西岸黄泥?”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昨夜有人替他先去了西岸。

或者说,西岸已经提前为他的死准备好了位置。

孟青禾把反梦粱撒进船头黄灯。

米粒遇火,发出轻微爆响。

一股清苦味从灯中散开,被河风带向渡口。

外面喊声渐渐小了。

有人开始咳嗽。

有人哭。

梦被撬开时,人会先看见自己刚才有多荒唐。

李沛淇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不会被人群按进棺材。”

曾家燕没有放松。

他看向西岸。

黄雾对面,一排灯影隐约亮着。

像一排等人入住的房间。

忽然,西岸传来一声锣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郁长眠脸色骤变。

“醒死人点卯。”

“什么意思?”

“西岸客舍每日黄昏点卯。”郁长眠看着雾对岸,“锣响三声,说明有人没醒。”

孟青禾已经往棺船上走。

“我要过河。”

吴超越拦住她。

“我们一起。”

棺船离岸时,河雾从两侧分开。

曾家燕低头看水。

水面上浮着一粒黄粱饭。

饭粒被水泡开,露出里面一点黑色。

李沛淇捞起来一看,脸色沉下。

“饭里藏药。”

棺船行到河心时,船底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像有人在船下,敲了一下木板。

周不渡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买死人,莫回头。”

船头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