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船铃响后,渡口所有铺子都关了门。
买梦楼的黄粱穗收了起来。
死契铺的后门也被人从外面扣住。
黄雾压到窗纸上,屋里像被一层熟米味的布裹住。
郁长眠站在桌后,脸色发白。
“这不是我的安排。”
吴超越冷冷道:“现在说不是,晚了点。”
“真不是。”郁长眠看向死契簿最后一页,“黄粱死契有规矩,买死人必须按手印。没有手印,契不成。”
曾家燕看向那一页。
买死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但手印处空着。
所以这张死契还没完成。
铃声响,是在逼他补上最后一步。
外面传来人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梦里见过他。”
“就是那张脸。”
“许老板死前喊过他。”
“他已经被写进死契了。”
吴超越走到窗边,挑开一点缝。
渡口的人围在外面。
有人手里拿着梦签,有人拿着船票,还有人提着纸灯。
每一盏纸灯上,都写着曾家燕。
李沛淇吸了口气。
“这阵仗,比抓真凶积极多了。”
陈梦圆看向屋顶。
“屋上也有人。”
曾家燕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灯。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说梦见他杀人,那是证词可疑。
如果整座渡口都说梦见他杀人,问题就不在证词,而在梦。
梦被统一了。
孟青禾推门进来。
她的衣袖沾着雾水,脸色很差。
“有人在河雾里放了同梦香。”
李沛淇皱眉:“同梦香?”
“买梦楼最早不用来卖梦,是用来安抚丧亲的人。同一炉香里睡下的人,会梦见相近的场景。”孟青禾看向窗外,“但若有人先把一张脸、一句话、一种死法种进香里,所有闻到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梦见过。”
“种脸?”
孟青禾看向曾家燕。
“你的脸,昨夜就被种进渡口了。”
吴超越道:“谁能做到?”
孟青禾沉默一下。
“我。”
屋里静了。
孟青禾没有躲。
“也只有我知道怎么解。”
李沛淇道:“你来得挺及时。”
“因为我不想买梦楼变成杀人的地方。”
曾家燕问:“许问津梦里的我,是你种的?”
“不是。”
“谁偷了你的香方?”
“我弟弟。”
孟青禾的声音低下来。
“孟青野。三年前,他买过一场死,想逃出赌债。死契铺说过河后会给他新身份。可他没有醒。”
郁长眠脸色微变。
孟青禾看向他。
“你们说他剂量错了,说他命薄。可我知道不是。他死前的梦签被改过。”
吴超越问:“所以你留在黄粱渡查?”
“是。”
“查出什么?”
孟青禾还没开口,外面的门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人群开始喊:
“交出买死人!”
“死契不能留活口!”
“黄粱渡不能坏规矩!”
郁长眠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疯了。”
曾家燕道:“不是疯,是被梦推着走。”
孟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白米。
“解同梦香,需要反梦粱。可要让所有人闻到,得上棺船的风口。”
李沛淇看向窗外。
棺船停在渡口最外侧。
从这里过去,要穿过被梦煽动的人群。
吴超越握剑。
“我开路。”
陈梦圆却道:“不够。”
她看着窗纸上的影子。
“人太多,不能伤。”
曾家燕看向郁长眠。
“死契铺有没有后道?”
郁长眠迟疑。
吴超越剑尖一抬。
他立刻道:“有。通河仓。”
几人从柜后暗门出去。
暗道里堆着许多空棺板。
棺板上写着名字。
有些名字被划掉。
有些后面写着“未醒”。
曾家燕走过时,忽然停住。
一块棺板上写着:
孟青野。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死因:梦中自缢。
孟青禾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从不怕死。”
“什么?”
“我弟弟不可能梦见自己自缢。”孟青禾声音发抖,“他欠了债也想活。他买死,是因为他说只要换个地方,就重新做人。”
曾家燕看着那块棺板。
梦不会替人撒这么完整的谎。
写梦的人会。
暗道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笔,在木板上写字。
曾家燕抬头。
前方的棺板上,慢慢渗出一行新字:
曾家燕,梦中溺亡。
黄雾从暗道缝里灌进来。
这一次,死因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