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黄粱渡 · 第003章

第003章 死契先生

死契铺在渡口西侧。

门很窄,招牌却很大。

黑底白字,写着:

生死有价。

门前没有人排队。

和买梦楼不同,来这里的人都从后门进。

毕竟买梦还可以说是思念故人,买死却很难说得光明。

郁长眠坐在铺内写字。

他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袍。桌上摆着笔、朱砂、黄纸、木印,还有一只算盘。

他看见曾家燕一行人进门,只抬了一下眼。

“买梦楼出事了?”

曾家燕道:“许问津死了。”

郁长眠的笔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短到若不是曾家燕一直盯着他的手,很容易错过。

“他买的是死。”郁长眠道,“买死的人,死了也不稀奇。”

吴超越冷声道:“你承认你卖死?”

“卖契,不卖命。”

郁长眠把笔搁下。

“黄粱渡的死契,只替人安排一场假死。有人躲债,有人躲仇,有人不想再被旧身份拖着。我们收银子,写死因,备棺船,过河后给他换个地方活。”

李沛淇道:“药也是你备?”

“药归渡医。”

“谁?”

郁长眠指了指渡口外。

“周不渡。”

那个拦棺船的渡夫。

曾家燕记下。

吴超越道:“许问津的死契呢?”

郁长眠从柜里取出一卷黄纸。

“在这里。”

黄纸展开。

上面写得很细。

许问津,自愿买死。

死因:梦中被曾家燕所杀。

过河后,改名许无津。

见证人:周不渡。

写契人:郁长眠。

最后按着许问津的手印。

曾家燕看着“许无津”三个字。

“名字取得敷衍。”

郁长眠道:“买死的人,通常只想快点从旧名字里逃出去,不在意新名字好不好听。”

“他为什么指定我做死因?”

“不是指定。”郁长眠道,“死因从梦签来。买梦楼给什么梦,我们就写什么死。”

“若梦签被人改过呢?”

郁长眠抬眼。

“那你该去问孟青禾。”

他推得很顺。

太顺。

顺到像早排练过。

陈梦圆站在柜边,忽然伸手。

她从柜角夹缝里抽出一张碎纸。

碎纸被撕过,只剩半行字。

……曾家燕,死于梦中。

郁长眠脸色微变。

吴超越剑尖已经压到他桌上。

“这是什么?”

郁长眠没有答。

曾家燕把碎纸和船票背面那行简体字放在一起。

纸质不同。

字迹却相似。

都是用不太顺手的毛笔写出现代简体。

这说明写这行字的人,不一定真会现代字。

他可能在临摹。

曾家燕问:“谁给你的样本?”

郁长眠看着他。

“我不懂你说什么。”

李沛淇忽然走到药柜前。

死契铺里居然有药柜。

药柜上写着“定息”“转醒”“护心”“忘梦”。

李沛淇打开“忘梦”那一格,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这里也有断息草。”

郁长眠道:“买死本来就要断息。”

“断息草用量不对。”李沛淇冷声道,“真要假死,用的是半钱。你这一格,至少掺了一倍。”

郁长眠的手指慢慢收紧。

曾家燕道:“许问津不是第一个死的买死人。”

郁长眠没有说话。

吴超越抬剑。

“死契簿。”

郁长眠笑了一下。

“灵犀门要强查民契?”

吴超越面无表情。

“你可以写一张我的死契试试。”

郁长眠终于起身,从身后木柜里取出一本厚簿。

簿子很重。

封面写着:

黄粱死契。

曾家燕翻开。

前面许多页写着“已渡”“改名”“离岸”。

到近三个月,开始出现“未醒”。

一个。

两个。

七个。

这些人买的是假死。

最后却没有醒。

每一页旁边,都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红点像朱砂。

李沛淇闻了一下。

“不是朱砂,是血。”

曾家燕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还没写完。

买死人一栏,赫然写着:

曾家燕。

死因:

空着。

见证人:

空着。

写契人:

郁长眠。

郁长眠看见这一页,脸色第一次真正白了。

“不是我写的。”

曾家燕抬眼。

“那是谁?”

铺外,黄雾忽然浓了。

雾里传来周不渡的声音。

“死契写了,就该上船。”

棺船的铃声,在渡口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