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契铺在渡口西侧。
门很窄,招牌却很大。
黑底白字,写着:
生死有价。
门前没有人排队。
和买梦楼不同,来这里的人都从后门进。
毕竟买梦还可以说是思念故人,买死却很难说得光明。
郁长眠坐在铺内写字。
他三十多岁,面白无须,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灰袍。桌上摆着笔、朱砂、黄纸、木印,还有一只算盘。
他看见曾家燕一行人进门,只抬了一下眼。
“买梦楼出事了?”
曾家燕道:“许问津死了。”
郁长眠的笔停了一瞬。
停得很短。
短到若不是曾家燕一直盯着他的手,很容易错过。
“他买的是死。”郁长眠道,“买死的人,死了也不稀奇。”
吴超越冷声道:“你承认你卖死?”
“卖契,不卖命。”
郁长眠把笔搁下。
“黄粱渡的死契,只替人安排一场假死。有人躲债,有人躲仇,有人不想再被旧身份拖着。我们收银子,写死因,备棺船,过河后给他换个地方活。”
李沛淇道:“药也是你备?”
“药归渡医。”
“谁?”
郁长眠指了指渡口外。
“周不渡。”
那个拦棺船的渡夫。
曾家燕记下。
吴超越道:“许问津的死契呢?”
郁长眠从柜里取出一卷黄纸。
“在这里。”
黄纸展开。
上面写得很细。
许问津,自愿买死。
死因:梦中被曾家燕所杀。
过河后,改名许无津。
见证人:周不渡。
写契人:郁长眠。
最后按着许问津的手印。
曾家燕看着“许无津”三个字。
“名字取得敷衍。”
郁长眠道:“买死的人,通常只想快点从旧名字里逃出去,不在意新名字好不好听。”
“他为什么指定我做死因?”
“不是指定。”郁长眠道,“死因从梦签来。买梦楼给什么梦,我们就写什么死。”
“若梦签被人改过呢?”
郁长眠抬眼。
“那你该去问孟青禾。”
他推得很顺。
太顺。
顺到像早排练过。
陈梦圆站在柜边,忽然伸手。
她从柜角夹缝里抽出一张碎纸。
碎纸被撕过,只剩半行字。
……曾家燕,死于梦中。
郁长眠脸色微变。
吴超越剑尖已经压到他桌上。
“这是什么?”
郁长眠没有答。
曾家燕把碎纸和船票背面那行简体字放在一起。
纸质不同。
字迹却相似。
都是用不太顺手的毛笔写出现代简体。
这说明写这行字的人,不一定真会现代字。
他可能在临摹。
曾家燕问:“谁给你的样本?”
郁长眠看着他。
“我不懂你说什么。”
李沛淇忽然走到药柜前。
死契铺里居然有药柜。
药柜上写着“定息”“转醒”“护心”“忘梦”。
李沛淇打开“忘梦”那一格,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这里也有断息草。”
郁长眠道:“买死本来就要断息。”
“断息草用量不对。”李沛淇冷声道,“真要假死,用的是半钱。你这一格,至少掺了一倍。”
郁长眠的手指慢慢收紧。
曾家燕道:“许问津不是第一个死的买死人。”
郁长眠没有说话。
吴超越抬剑。
“死契簿。”
郁长眠笑了一下。
“灵犀门要强查民契?”
吴超越面无表情。
“你可以写一张我的死契试试。”
郁长眠终于起身,从身后木柜里取出一本厚簿。
簿子很重。
封面写着:
黄粱死契。
曾家燕翻开。
前面许多页写着“已渡”“改名”“离岸”。
到近三个月,开始出现“未醒”。
一个。
两个。
七个。
这些人买的是假死。
最后却没有醒。
每一页旁边,都有一个很小的红点。
红点像朱砂。
李沛淇闻了一下。
“不是朱砂,是血。”
曾家燕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还没写完。
买死人一栏,赫然写着:
曾家燕。
死因:
空着。
见证人:
空着。
写契人:
郁长眠。
郁长眠看见这一页,脸色第一次真正白了。
“不是我写的。”
曾家燕抬眼。
“那是谁?”
铺外,黄雾忽然浓了。
雾里传来周不渡的声音。
“死契写了,就该上船。”
棺船的铃声,在渡口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