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黄粱渡 · 第002章

第002章 买梦楼

许问津的尸体被抬进渡口旁的义棚。

义棚很窄,竹帘半卷,外面就是排队买梦的人。

那些人伸长脖子往里看,又立刻低下头,像害怕看见死人会把自己的梦看坏。

李沛淇验完尸,手指上沾着一点黄饭粒。

“死因不是闷死。”

吴超越问:“毒?”

“不像单一毒药。”李沛淇把饭粒放进小瓷碟,滴了一点药水,“他先服过一种让人气息变浅的药,再吃黄粱饭。两样合起来,心脉会停一停。若剂量准,人会像死过去,几个时辰后醒。若剂量不准,就真死。”

曾家燕看向棺船。

“所以买死原本不一定是真死。”

渡夫脸色一变。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超越看他。

“我还没问你。”

渡夫闭嘴。

曾家燕问:“许问津是什么人?”

渡夫犹豫片刻。

“布货商。常走云京旧道,欠了不少债。昨夜来黄粱渡,说要买一场死。”

“向谁买?”

渡夫看向买梦楼。

买梦楼的门在黄雾里半开着。

门口挂着一串黄粱穗,穗下有个女子正在收银。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黛青衣裙,发间只插一支木簪。她的眉眼不艳,却很静,静得像能把每个人心里最不愿说的话都听完。

她抬头时,正好看见曾家燕。

没有惊讶。

也没有躲。

像已经等他很久。

“孟青禾。”

渡夫低声道。

“买梦楼的楼主。”

李沛淇把手擦干净。

“我们去问梦。”

买梦楼里很暖。

暖得不舒服。

一楼摆着十几张矮榻,每张榻旁都有一只小炉。炉上煮着黄粱饭,米香和药香混在一起,让人一进门就有些犯困。

墙上挂着许多木牌。

梦见故人,三两。

梦见前程,五两。

梦见仇人,八两。

梦见自己的死,一百两。

最后一块木牌最旧。

也最贵。

吴超越看着那块牌。

“梦见自己的死,为什么这么贵?”

孟青禾从柜后走出来。

“因为很多人不敢活,也不敢真死。先在梦里死一次,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

李沛淇道:“听着像治病。”

孟青禾看他。

“也可以是害人。”

这话说得太坦然。

曾家燕问:“许问津昨夜买了什么梦?”

“自己的死。”

“梦里怎么死?”

孟青禾沉默一下。

“被一个人杀死。”

“谁?”

她看向曾家燕。

“你。”

屋里安静。

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

孟青禾没有退。

“我只卖梦,不改梦。梦里出现谁,不由我定。”

曾家燕道:“梦能被改。”

孟青禾眼神微动。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上一位曾家燕?”

她没有回答。

沉默比回答更明显。

曾家燕走到一张矮榻旁。

榻边有米粒。

米粒被踩碎,黏在地上。

“许问津昨夜就睡这张?”

孟青禾点头。

陈梦圆蹲下,用银针挑起米粒。

“这里有脚印。”

脚印很乱。

可其中一排很浅,左脚偏轻,右脚重。

曾家燕看见这脚印,眉心一沉。

和无面观的黑面人不完全一样。

但很接近。

不是同一个人。

却像练过同一路身法,或者刻意学了同一种走法。

李沛淇在炉旁闻了闻。

“黄粱饭里有梦粱香。”

孟青禾道:“买梦楼的配方。”

“配方里不该有断息草。”

孟青禾脸色终于变了。

她快步走到炉旁,亲自闻了一下,眼神沉下来。

“有人换过饭。”

吴超越冷冷道:“你的楼,你的梦,你说换就换?”

孟青禾抬眼。

“我若要杀许问津,不会把他留在我楼里买梦。”

“那谁会?”

孟青禾看向楼外。

“卖死的人。”

曾家燕问:“买梦和买死不是一处?”

“不是。”

孟青禾声音低下来。

“买梦归我。买死归郁长眠。”

“郁长眠是谁?”

“黄粱渡的死契先生。”

她走到柜后,取出一本薄册。

“许问津昨夜买梦后,拿着梦签去了死契铺。梦里他被你杀死,所以死契上就会写,你是他的死因。”

曾家燕翻开薄册。

许问津那一页上,梦签还在。

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脸。

脸是曾家燕。

旁边写着:

梦中见杀者。

字迹很稳。

古字。

但“杀者”二字旁边,有一点很细的现代标点。

一个句号。

在这个世界,不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