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问津的尸体被抬进渡口旁的义棚。
义棚很窄,竹帘半卷,外面就是排队买梦的人。
那些人伸长脖子往里看,又立刻低下头,像害怕看见死人会把自己的梦看坏。
李沛淇验完尸,手指上沾着一点黄饭粒。
“死因不是闷死。”
吴超越问:“毒?”
“不像单一毒药。”李沛淇把饭粒放进小瓷碟,滴了一点药水,“他先服过一种让人气息变浅的药,再吃黄粱饭。两样合起来,心脉会停一停。若剂量准,人会像死过去,几个时辰后醒。若剂量不准,就真死。”
曾家燕看向棺船。
“所以买死原本不一定是真死。”
渡夫脸色一变。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超越看他。
“我还没问你。”
渡夫闭嘴。
曾家燕问:“许问津是什么人?”
渡夫犹豫片刻。
“布货商。常走云京旧道,欠了不少债。昨夜来黄粱渡,说要买一场死。”
“向谁买?”
渡夫看向买梦楼。
买梦楼的门在黄雾里半开着。
门口挂着一串黄粱穗,穗下有个女子正在收银。
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黛青衣裙,发间只插一支木簪。她的眉眼不艳,却很静,静得像能把每个人心里最不愿说的话都听完。
她抬头时,正好看见曾家燕。
没有惊讶。
也没有躲。
像已经等他很久。
“孟青禾。”
渡夫低声道。
“买梦楼的楼主。”
李沛淇把手擦干净。
“我们去问梦。”
买梦楼里很暖。
暖得不舒服。
一楼摆着十几张矮榻,每张榻旁都有一只小炉。炉上煮着黄粱饭,米香和药香混在一起,让人一进门就有些犯困。
墙上挂着许多木牌。
梦见故人,三两。
梦见前程,五两。
梦见仇人,八两。
梦见自己的死,一百两。
最后一块木牌最旧。
也最贵。
吴超越看着那块牌。
“梦见自己的死,为什么这么贵?”
孟青禾从柜后走出来。
“因为很多人不敢活,也不敢真死。先在梦里死一次,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
李沛淇道:“听着像治病。”
孟青禾看他。
“也可以是害人。”
这话说得太坦然。
曾家燕问:“许问津昨夜买了什么梦?”
“自己的死。”
“梦里怎么死?”
孟青禾沉默一下。
“被一个人杀死。”
“谁?”
她看向曾家燕。
“你。”
屋里安静。
吴超越的手按上剑柄。
孟青禾没有退。
“我只卖梦,不改梦。梦里出现谁,不由我定。”
曾家燕道:“梦能被改。”
孟青禾眼神微动。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上一位曾家燕?”
她没有回答。
沉默比回答更明显。
曾家燕走到一张矮榻旁。
榻边有米粒。
米粒被踩碎,黏在地上。
“许问津昨夜就睡这张?”
孟青禾点头。
陈梦圆蹲下,用银针挑起米粒。
“这里有脚印。”
脚印很乱。
可其中一排很浅,左脚偏轻,右脚重。
曾家燕看见这脚印,眉心一沉。
和无面观的黑面人不完全一样。
但很接近。
不是同一个人。
却像练过同一路身法,或者刻意学了同一种走法。
李沛淇在炉旁闻了闻。
“黄粱饭里有梦粱香。”
孟青禾道:“买梦楼的配方。”
“配方里不该有断息草。”
孟青禾脸色终于变了。
她快步走到炉旁,亲自闻了一下,眼神沉下来。
“有人换过饭。”
吴超越冷冷道:“你的楼,你的梦,你说换就换?”
孟青禾抬眼。
“我若要杀许问津,不会把他留在我楼里买梦。”
“那谁会?”
孟青禾看向楼外。
“卖死的人。”
曾家燕问:“买梦和买死不是一处?”
“不是。”
孟青禾声音低下来。
“买梦归我。买死归郁长眠。”
“郁长眠是谁?”
“黄粱渡的死契先生。”
她走到柜后,取出一本薄册。
“许问津昨夜买梦后,拿着梦签去了死契铺。梦里他被你杀死,所以死契上就会写,你是他的死因。”
曾家燕翻开薄册。
许问津那一页上,梦签还在。
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脸。
脸是曾家燕。
旁边写着:
梦中见杀者。
字迹很稳。
古字。
但“杀者”二字旁边,有一点很细的现代标点。
一个句号。
在这个世界,不该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