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黄粱渡 · 第001章

第001章 黄粱渡

黄粱渡的雾,是黄的。

不是夕阳照出来的黄,也不是泥水泛出来的黄。

那雾从河面上贴着水皮慢慢升起,像一锅熬久了的粥,黏在船篷、渡桩和人的眉睫上。风一吹,雾里有一股熟米味,淡淡的,甜得发腻。

曾家燕站在渡口石阶上,没有立刻下去。

石阶尽头有一块渡碑。

碑上刻着八个字:

生人上岸,死人过河。

李沛淇看完,轻轻啧了一声。

“这渡口做生意挺会筛客。”

吴超越看向河面。

河面上停着七条船。

六条客船,一条棺船。

棺船没有船夫,船头却挂着一盏小灯。灯罩是黄纸糊的,里面火光很暗,被雾一遮,像一只随时会闭上的眼。

陈梦圆看的是绳。

“棺船刚靠岸。”

“怎么看?”

“缆绳湿,结是新打的。”她抬手,银针挑了一下船头麻绳,“绳上有米浆。”

米浆。

这个词在黄粱渡出现,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麻绳上不该有。

渡口两侧摆着许多小摊。

卖黄粱饭的,卖黄纸伞的,卖河灯的,还有一间挂着黑布招牌的铺子。招牌上写着三个字:

买梦楼。

铺子门前排了很多人。

有人拿银子,有人拿旧衣,有人拿孩子的木牌。

他们都低着头,像怕别人看见自己想买什么梦。

曾家燕刚想往买梦楼走,棺船里忽然传来三声响。

咚。

咚。

咚。

渡口瞬间安静。

卖饭的人不动了。

排队买梦的人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条棺船。

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从里面敲了一下棺盖。

李沛淇脸色一变。

“里面有人活着。”

吴超越已经下阶。

一个穿灰衣的渡夫拦在前面。

“客官,死人船不能开。”

吴超越的剑鞘横到他胸口。

“活人也不能闷死。”

渡夫脸色发白,却仍咬牙不让。

“黄粱渡有规矩。死人过河前,棺不能开。开了,买死的人就回不了岸。”

曾家燕停住。

“买死?”

渡夫闭嘴。

这时,棺材里又响了一下。

不是敲。

是抓。

指甲刮过棺木的声音,在雾里细得让人后颈发紧。

吴超越不再等。

她剑鞘一挑,棺盖上的木钉断了三枚。

陈梦圆银针同时落下,截住棺盖内侧一根细线。

她低声道:“有机关。”

李沛淇一把掀开棺盖。

棺里躺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绸衣,脸色青白,嘴角沾着黄粱饭粒。他眼睛半睁,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气音。

还活着。

李沛淇伸手去探脉。

男人忽然抓住他的腕。

力气很小。

却抓得很死。

“梦里……”

他声音破碎。

曾家燕靠近。

“梦里什么?”

男人的眼珠转向他。

眼里先是茫然,随后猛地缩紧。

“你……”

他像看见了什么最害怕的东西。

“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渡口的人群像被风压低了一截。

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口黄水。

李沛淇立刻施针。

可那口气还是断了。

男人死时,手里攥着一张湿船票。

曾家燕用竹片挑开。

船票上写着:

许问津,今夜买死。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古字。

是简体。

曾家燕,死于梦中。

黄雾从河面涌上来。

那股熟米味更重了。

曾家燕盯着船票,忽然明白第五卷为什么从渡口开始。

这里卖的不只是梦。

也不只是死。

这里卖的是让别人相信某个人已经死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