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渡的雾,是黄的。
不是夕阳照出来的黄,也不是泥水泛出来的黄。
那雾从河面上贴着水皮慢慢升起,像一锅熬久了的粥,黏在船篷、渡桩和人的眉睫上。风一吹,雾里有一股熟米味,淡淡的,甜得发腻。
曾家燕站在渡口石阶上,没有立刻下去。
石阶尽头有一块渡碑。
碑上刻着八个字:
生人上岸,死人过河。
李沛淇看完,轻轻啧了一声。
“这渡口做生意挺会筛客。”
吴超越看向河面。
河面上停着七条船。
六条客船,一条棺船。
棺船没有船夫,船头却挂着一盏小灯。灯罩是黄纸糊的,里面火光很暗,被雾一遮,像一只随时会闭上的眼。
陈梦圆看的是绳。
“棺船刚靠岸。”
“怎么看?”
“缆绳湿,结是新打的。”她抬手,银针挑了一下船头麻绳,“绳上有米浆。”
米浆。
这个词在黄粱渡出现,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麻绳上不该有。
渡口两侧摆着许多小摊。
卖黄粱饭的,卖黄纸伞的,卖河灯的,还有一间挂着黑布招牌的铺子。招牌上写着三个字:
买梦楼。
铺子门前排了很多人。
有人拿银子,有人拿旧衣,有人拿孩子的木牌。
他们都低着头,像怕别人看见自己想买什么梦。
曾家燕刚想往买梦楼走,棺船里忽然传来三声响。
咚。
咚。
咚。
渡口瞬间安静。
卖饭的人不动了。
排队买梦的人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条棺船。
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从里面敲了一下棺盖。
李沛淇脸色一变。
“里面有人活着。”
吴超越已经下阶。
一个穿灰衣的渡夫拦在前面。
“客官,死人船不能开。”
吴超越的剑鞘横到他胸口。
“活人也不能闷死。”
渡夫脸色发白,却仍咬牙不让。
“黄粱渡有规矩。死人过河前,棺不能开。开了,买死的人就回不了岸。”
曾家燕停住。
“买死?”
渡夫闭嘴。
这时,棺材里又响了一下。
不是敲。
是抓。
指甲刮过棺木的声音,在雾里细得让人后颈发紧。
吴超越不再等。
她剑鞘一挑,棺盖上的木钉断了三枚。
陈梦圆银针同时落下,截住棺盖内侧一根细线。
她低声道:“有机关。”
李沛淇一把掀开棺盖。
棺里躺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绸衣,脸色青白,嘴角沾着黄粱饭粒。他眼睛半睁,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气音。
还活着。
李沛淇伸手去探脉。
男人忽然抓住他的腕。
力气很小。
却抓得很死。
“梦里……”
他声音破碎。
曾家燕靠近。
“梦里什么?”
男人的眼珠转向他。
眼里先是茫然,随后猛地缩紧。
“你……”
他像看见了什么最害怕的东西。
“你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渡口的人群像被风压低了一截。
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口黄水。
李沛淇立刻施针。
可那口气还是断了。
男人死时,手里攥着一张湿船票。
曾家燕用竹片挑开。
船票上写着:
许问津,今夜买死。
背面还有一行字。
不是古字。
是简体。
曾家燕,死于梦中。
黄雾从河面涌上来。
那股熟米味更重了。
曾家燕盯着船票,忽然明白第五卷为什么从渡口开始。
这里卖的不只是梦。
也不只是死。
这里卖的是让别人相信某个人已经死去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