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面观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灭。
天亮时,观门前那三十六张纸脸被取了下来。
不是烧掉。
是封存。
曾家燕坚持封存。
因为每一张脸背后,都可能是一桩被偷走的人生。
白面香客们摘下面具,一个一个登记真名。
有人不敢写。
有人写到一半哭出来。
有人写了假名,被吴超越看一眼,又默默改回真名。
李沛淇坐在殿前配解药。
“忘相香吸得不深的人,三日内别照镜子,别喝酒,别独处。脑子里若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脸,来找我。”
马三成不在这里。
但若他听见这句话,一定会问要不要银子。
曾家燕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李沛淇抬头。
“笑什么?”
“想起一个见利忘义、临危补证的人。”
李沛淇也笑了。
“听起来不像好人。”
“也不算坏透。”
江湖里这样的人很多。
不够好,也不够坏。
可正因为他们会怕、会贪、会临时回头,故事才不会只剩刀和血。
苏小盏坐在台阶上。
她掌心缠着布,身边放着那张白面具。
陆照白被封住穴道,靠在柱边。
他没有再逃。
也没有再戴黑面具。
半张烧伤的脸暴露在晨光里,丑得清清楚楚。
苏小盏看了他很久。
“爹,我会作证。”
陆照白闭上眼。
“好。”
“也会去看你受审。”
“别去。”
“我要去。”
苏小盏声音不大,却比昨夜稳。
“你以前说,脸会骗人。可我想看看你不戴脸的时候,会怎么说。”
陆照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再劝。
曾家燕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
别人不能替他们原谅,也不能替他们恨。
沈素娘把常敬指认出来。
常敬跪在地上,已经没有祁安的脸。
那张丝胶脸被陈梦圆装进盒子里,作为证物。
沈素娘看着那张脸。
很久后,她伸手摸了一下盒盖。
“他真的死了。”
曾家燕知道她说的是祁安。
三年前她知道。
今天才真正承认。
有些人死了很久,留下的人却要被假脸再杀一次。
吴超越从脸谱房出来。
她手里拿着半册照影册。
“剩下的能用。”
“多少?”
“一百三十七张脸。死人脸六十二,活人脸三十九,身份不明三十六。”
李沛淇低声道:“够忙一阵了。”
曾家燕道:“先分开。”
吴超越点头。
“和落霞驿一样。逃命借脸者暂不公开,买脸害人者交证。”
陆照白忽然开口。
“你们会后悔。”
曾家燕看向他。
陆照白道:“有些人靠假脸活着。你们查下去,会逼他们再逃一次。”
“可能。”
“那你还查?”
曾家燕沉默片刻。
“不查,他们永远被你捏在手里。查了,至少能知道谁该被保护,谁该被抓。”
陆照白看了他很久。
“上一位也这么说过。”
“他后来失败了?”
“他后来明白,真相会伤人。”
“我早知道。”
陆照白一怔。
曾家燕看着正殿里那些摘下面具的人。
“我写过很多悬疑故事。凶手被抓,真相大白,看起来很痛快。可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真相出来以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有人失去亲人,有人失去脸,有人失去能骗自己的理由。”
他回头看陆照白。
“所以真相不能只为了痛快。它得负责。”
陆照白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像真的听进去了。
午后,曾家燕在镜房里处理自己的脸模。
吴超越问:“毁掉?”
曾家燕摇头。
“封存。”
“不怕再被人用?”
“怕。”
他把脸模装进木匣。
“所以不能让它不明不白消失。消失的东西,最容易被别人拿去编故事。”
陈梦圆用银针封住木匣机关。
“除非有我的针法,否则打不开。”
李沛淇往匣角滴了一点药。
“有人强拆,药色会变。”
吴超越最后把灵犀门的封记压上去。
“现在,它是证物。”
曾家燕看着木匣。
他的脸在里面。
他的身份还在外面。
都不能算完全安全。
可至少此刻,它们没有被别人拿走。
傍晚时,苏小盏把一张空白面具交给曾家燕。
“这是没画过的。”
曾家燕问:“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去黄粱渡吗?”苏小盏低声道,“那里的人喜欢认脸,也喜欢骗人。空白面具不是让你换脸,是提醒你,别太相信别人认出来的你。”
曾家燕接过。
“谢谢。”
苏小盏摇头。
“不用谢。我以后不会留在无面观。”
“去哪?”
她看向旧道尽头。
“去学画。画真正的人,不画别人想买的脸。”
这句话很好。
好到曾家燕没有再劝。
众人离开无面观时,天边有晚霞。
无面神像被白布封住。
观门上的“无面”二字仍在,可门前那些纸脸没了,风吹过来,终于不再像有人盯着他们。
曾家燕打开上一位留下的油纸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
下一处线索在黄粱渡。那里有人卖梦,也有人卖死。
吴超越问:“第五卷?”
曾家燕把信折好。
“黄粱渡。”
李沛淇背着药箱,叹了口气。
“卖梦还能理解,卖死是什么买卖?”
陈梦圆走在旁边,淡淡道:“到了就知道。”
曾家燕回头看了一眼无面观。
第四卷:无面观。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