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无面观 · 第011章

第011章 归脸

无面观的火,烧到后半夜才灭。

天亮时,观门前那三十六张纸脸被取了下来。

不是烧掉。

是封存。

曾家燕坚持封存。

因为每一张脸背后,都可能是一桩被偷走的人生。

白面香客们摘下面具,一个一个登记真名。

有人不敢写。

有人写到一半哭出来。

有人写了假名,被吴超越看一眼,又默默改回真名。

李沛淇坐在殿前配解药。

“忘相香吸得不深的人,三日内别照镜子,别喝酒,别独处。脑子里若出现不属于自己的脸,来找我。”

马三成不在这里。

但若他听见这句话,一定会问要不要银子。

曾家燕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李沛淇抬头。

“笑什么?”

“想起一个见利忘义、临危补证的人。”

李沛淇也笑了。

“听起来不像好人。”

“也不算坏透。”

江湖里这样的人很多。

不够好,也不够坏。

可正因为他们会怕、会贪、会临时回头,故事才不会只剩刀和血。

苏小盏坐在台阶上。

她掌心缠着布,身边放着那张白面具。

陆照白被封住穴道,靠在柱边。

他没有再逃。

也没有再戴黑面具。

半张烧伤的脸暴露在晨光里,丑得清清楚楚。

苏小盏看了他很久。

“爹,我会作证。”

陆照白闭上眼。

“好。”

“也会去看你受审。”

“别去。”

“我要去。”

苏小盏声音不大,却比昨夜稳。

“你以前说,脸会骗人。可我想看看你不戴脸的时候,会怎么说。”

陆照白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再劝。

曾家燕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事。

别人不能替他们原谅,也不能替他们恨。

沈素娘把常敬指认出来。

常敬跪在地上,已经没有祁安的脸。

那张丝胶脸被陈梦圆装进盒子里,作为证物。

沈素娘看着那张脸。

很久后,她伸手摸了一下盒盖。

“他真的死了。”

曾家燕知道她说的是祁安。

三年前她知道。

今天才真正承认。

有些人死了很久,留下的人却要被假脸再杀一次。

吴超越从脸谱房出来。

她手里拿着半册照影册。

“剩下的能用。”

“多少?”

“一百三十七张脸。死人脸六十二,活人脸三十九,身份不明三十六。”

李沛淇低声道:“够忙一阵了。”

曾家燕道:“先分开。”

吴超越点头。

“和落霞驿一样。逃命借脸者暂不公开,买脸害人者交证。”

陆照白忽然开口。

“你们会后悔。”

曾家燕看向他。

陆照白道:“有些人靠假脸活着。你们查下去,会逼他们再逃一次。”

“可能。”

“那你还查?”

曾家燕沉默片刻。

“不查,他们永远被你捏在手里。查了,至少能知道谁该被保护,谁该被抓。”

陆照白看了他很久。

“上一位也这么说过。”

“他后来失败了?”

“他后来明白,真相会伤人。”

“我早知道。”

陆照白一怔。

曾家燕看着正殿里那些摘下面具的人。

“我写过很多悬疑故事。凶手被抓,真相大白,看起来很痛快。可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真相出来以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有人失去亲人,有人失去脸,有人失去能骗自己的理由。”

他回头看陆照白。

“所以真相不能只为了痛快。它得负责。”

陆照白没有说话。

这一次,他像真的听进去了。

午后,曾家燕在镜房里处理自己的脸模。

吴超越问:“毁掉?”

曾家燕摇头。

“封存。”

“不怕再被人用?”

“怕。”

他把脸模装进木匣。

“所以不能让它不明不白消失。消失的东西,最容易被别人拿去编故事。”

陈梦圆用银针封住木匣机关。

“除非有我的针法,否则打不开。”

李沛淇往匣角滴了一点药。

“有人强拆,药色会变。”

吴超越最后把灵犀门的封记压上去。

“现在,它是证物。”

曾家燕看着木匣。

他的脸在里面。

他的身份还在外面。

都不能算完全安全。

可至少此刻,它们没有被别人拿走。

傍晚时,苏小盏把一张空白面具交给曾家燕。

“这是没画过的。”

曾家燕问:“给我做什么?”

“你不是要去黄粱渡吗?”苏小盏低声道,“那里的人喜欢认脸,也喜欢骗人。空白面具不是让你换脸,是提醒你,别太相信别人认出来的你。”

曾家燕接过。

“谢谢。”

苏小盏摇头。

“不用谢。我以后不会留在无面观。”

“去哪?”

她看向旧道尽头。

“去学画。画真正的人,不画别人想买的脸。”

这句话很好。

好到曾家燕没有再劝。

众人离开无面观时,天边有晚霞。

无面神像被白布封住。

观门上的“无面”二字仍在,可门前那些纸脸没了,风吹过来,终于不再像有人盯着他们。

曾家燕打开上一位留下的油纸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

下一处线索在黄粱渡。那里有人卖梦,也有人卖死。

吴超越问:“第五卷?”

曾家燕把信折好。

“黄粱渡。”

李沛淇背着药箱,叹了口气。

“卖梦还能理解,卖死是什么买卖?”

陈梦圆走在旁边,淡淡道:“到了就知道。”

曾家燕回头看了一眼无面观。

第四卷:无面观。

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