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牒房在郡府衙门后侧。
从印房过去,要穿过两道廊。
第一道廊挂着各县木牌,活纸县、镜溪县、槐阴县、临灯县的旧牌都在。牌下放着小柜,柜中按日存放县文副本。第二道廊更窄,廊顶压得很低,檐角滴水落在青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时辰。
曾家燕走在廊中,没有急着追。
他在看墙。
墙上贴着一张转牒规程:县文入房,先验封;封完入格,按红、黑、青三色签分路。红签走急驿,黑签走官道,青签留郡府。每一封文从哪一格出去,哪名书吏经手,都要在转牒簿上落一笔。
很规整。
规整到一旦有人动手,就能把错藏在规程里。
秦照野脚步很快,刀鞘不断碰到廊柱。
吴超越看了他一眼:“你急了。”
秦照野没回头:“快马若出郡界,州府先看到哪封文,哪封就先入案。后面的真文再到,也会变成解释。”
这就是官府案卷可怕的地方。
江湖人争先后,靠刀快。官府争先后,靠哪一页先落进档。
转牒房门口已经围满人。
里面没有喊声。
越安静,越坏。
秦照野推门进去,屋内纸气扑面而来。转牒房比印房大,四面全是格柜,每个格子外贴着县名、时辰和路线。正中长案上摆着转牒簿,簿页翻开,压着一枚竹尺。窗边有一只计时漏壶,水滴刚好落到午前刻线上。
屋里站着三个人。
一个白面书吏,两名转牒役。
白面书吏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簿上,迟迟没有落下。他额头全是汗,却不敢擦。
秦照野问:“快马谁放的?”
书吏张了张嘴。
“是……按规程。”
秦照野一步逼近:“我问谁放的。”
书吏脸色发白:“郡丞公房送来急签,说活纸县伪籍案牵涉刑部密档,先发州府备录。签上有郡府印,还有郡丞押字。”
“文呢?”
书吏指向空格。
红签格空了。
青签格里还压着一封文。
曾家燕没有去看那封文,先看转牒簿。
簿上写着两行。
第一行:活纸县急文,子时三刻入,青签留郡府,承收秦照野。
第二行:活纸县急文,辰时二刻入,红签发州府,承发杜衡。
字迹不同。
第一行笔锋沉,收笔稳。第二行写得很快,墨还没完全干透。更怪的是,第二行里的“活”字三点水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手腕被人碰了一下。
曾家燕问:“杜衡是谁?”
白面书吏道:“就是我。”
“第二行你写的?”
杜衡点头。
“写的时候有人碰你?”
杜衡猛地抬头。
秦照野也看向曾家燕。
曾家燕指着那个“活”字:“你前面几个字都稳,只有这里拖水。写急文登记时,若只是慌,整行都会乱;只有一个字乱,说明写到这个字时,旁边有人碰过你的手,或者你看见了什么。”
杜衡嘴唇抖了一下。
秦照野冷声道:“说。”
杜衡看向两名转牒役。
两名转牒役同时低头。
屋内的压力忽然变得很清楚。
这不是一个人怕事。
是整间转牒房都在互相看谁先开口。
陈梦圆袖中银匣轻轻一响。
“我不喜欢等人装哑。”
杜衡终于开口:“我写到活纸县时,看见青签格里已经有一封一模一样的文。”
秦照野道:“一模一样?”
“封皮一样,封口一样,县印也一样。”杜衡越说越快,“可红签那封是郡丞亲自让人送来的,说州府催得急,必须先发。我问过为什么同案两封,郡丞身边的蒋书办说,第一封只是留底,第二封才是正送。”
“蒋书办在哪?”
“刚才还在。”
秦照野看向两个转牒役。
其中一个役卒低声道:“蒋书办送完文,往后门走了。”
秦照野立刻追向后门。
曾家燕却拦住他。
“后门不会有人。”
秦照野眼神一厉:“你最好有理由。”
“若蒋书办真想逃,转牒役不会这么容易说后门。他们说后门,是因为有人要你追后门。”曾家燕看向屋内格柜,“真正要藏的东西还在房里。”
秦照野忍住怒意,没有拔刀。
曾家燕走到青签格前。
格里那封活纸县急文安安静静躺着,封皮完整,封口有梁承岫半印。看起来像真文。
他没有碰。
“这封是谁收的?”
杜衡道:“秦捕头的人送来的。”
秦照野皱眉:“我?”
“不是你亲自。是你派去活纸县接文的捕快,叫宋齐。”
秦照野脸色变了。
“我没派宋齐。”
屋里又静了。
这一次,连两名转牒役都抬起了头。
秦照野咬字很慢:“宋齐昨日被我派去南坊查私刻印铺,没出城。”
吴超越道:“有人冒了你的人。”
“不只是冒。”曾家燕看着封皮,“还知道你会查印,知道转牒房认得宋齐,知道活纸县急文该走哪条路。”
李沛淇嘟囔一嘴:“这郡府漏得像破药筛。”
秦照野没有反驳。
他走到青签格前,亲自验封。
封是真的。
曾家燕道:“别拆封,先看纸边。”
陈梦圆递来银针。
曾家燕用针尖轻轻挑起封皮边缘,露出夹层。封皮中间夹着一根极细的白线。白线不是机关线,而是纸线,遇潮会涨,干后会缩。若强行拆封,纸线会拉断里面的薄纸,留下“被拆过”的痕迹。
“这封文防的不是别人拆。”曾家燕说,“防的是我们。”
秦照野脸色难看。
“什么意思?”
“它希望你当众拆开,然后被所有人看见封线断了。到时候红签那封先到州府,青签这封又有拆封痕,郡府就能说我们伪造了留底文。”
杜衡腿一软,扶住桌角。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险些写进什么案里。
秦照野没有再问杜衡,反而看向两名转牒役。
“蒋书办让你们看着我追后门?”
其中一个役卒低头:“他说秦捕头若来,必然要追人。让我们别拦。”
“还说什么?”
“说……若曾家燕也在,就让他看见青签格。”
曾家燕心口一沉。
又是这样。
幕后人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会看封口、看纸边、看机关。甚至知道他会拦秦照野追后门。这个人不只在用官印骗郡府,也在利用曾家燕的推理习惯把他往某条路上逼。
吴超越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有人在借你的眼睛查案。”
“或者借我的眼睛证明某件事。”
曾家燕看向红签路线牌。
红签急驿从转牒房后门出去,过北街,出郡府北门,再入青槐驿。若快马已经出城,他们现在追,至少落后半个时辰。
秦照野问:“追不追?”
这一次,他是在问曾家燕。
曾家燕没有立刻答。
追快马,可能中调虎离山。留在转牒房,假文入州府会先占案卷。拆青签文,会被扣伪造。什么都不做,蒋书办和空印纸都会消失。
每条路都像有人提前盖了印。
陈梦圆忽然道:“可以不追人,追马。”
众人看她。
“快马走急驿,半个时辰内必须换一次蹄铁验牌。青槐驿若还按规矩办,马可以过去,牌不能不验。我们追不上人,可以让前方驿亭拦牌。”
秦照野道:“急驿牌只有郡府能拦。”
曾家燕看着他:“你能不能发令?”
秦照野沉默一瞬。
“我能发捕头协查令。但协查令拦不住郡府红签。”
“那就不拦红签。”曾家燕说,“只查换马牌。”
秦照野眼神一动。
红签文可以过,换马牌若有假,驿亭就能依法留人。这样不是阻断官文,而是查验驿传。郡丞想扣他阻断官文,就没那么容易。
秦照野立刻取出腰牌,命差役写令。
“青槐驿验换马牌,留牌不留文。若持牌人强行过驿,按冒用急驿论。”
差役飞快写完。
秦照野按下自己的捕头押记。
曾家燕注意到,他不用郡府印。
不用印,令小;但也因为不用印,不容易被人借同一枚朱印反咬。
令刚送出,后门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陈梦圆手腕一抬。
银针穿过门缝,钉住一片衣角。
外面的人闷哼一声,转身逃。
吴超越已经追出。
这一次,秦照野没有拦。
曾家燕跟到后门,只看见湿地上一串脚印。脚印不深,步距很短,说明那人不高,跑得却很稳。被银针钉下的衣角是青灰色,上面绣着半个小小的“蒋”字。
蒋书办。
他没有逃远。
他只是故意让他们知道,自己确实来过。
李沛淇在门边捡起一张被雨打湿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印无主,文有路。
曾家燕看着那六个字,忽然觉得这不像挑衅。
更像提示。
秦照野也看见了。
“你怎么看?”
曾家燕把纸条递回去。
“有人希望我们追文路,不追印房。”
“那我们追哪边?”
曾家燕看向青签格,又看向红签路线牌。
“两边都追。但先别追蒋书办。”
吴超越从后门回来,剑尖没有血。
“他逃进了郡府内宅方向。”
秦照野脸色一沉。
郡府内宅,是郡丞和推官办公、住值的地方。捕头能查街面,能查转牒房,却不能随便闯郡府内宅。
曾家燕低声道:“他不是逃。”
“是逼我们闯。”
“对。”曾家燕说,“只要我们闯进去,第二张告示就又活了。”
秦照野握紧刀柄,终于有了明显怒意。
不是被人骗的怒。
是明知人在眼前,却被官府规矩拦住的怒。
就在这时,转牒房外传来清冷的声音。
“不必闯。”
众人回头。
一名穿深青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廊下,眉眼瘦削,手里拿着一卷未拆封的公文。他身后只跟着一名小吏,却让整条廊的人都低下头。
秦照野拱手。
“沈推官。”
沈砚直看向曾家燕,又看向秦照野。
“郡丞病了。内宅暂封。蒋书办不见客。”
这句话一出,秦照野的眼神冷了下去。
沈砚直继续道:“但本官可以开牒房。”
他说着,把手中公文放在案上。
“昨夜州府未发回文,今晨却有人拿着州府批文进郡府。批文上说,刑部副页不得由江湖人私藏。”
曾家燕看着那卷公文,心里一沉。
州府批文已经到了。
可按路程,活纸城的急文最快也该午后才到州府。
换句话说,州府批文在急文发出前,就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