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批文没有立刻拆。
沈砚直把它放在转牒房案上,手指压住封口。
封口完好,州府朱印压得很稳。纸面带着驿路尘,边角却没有被马袋磨损。它不像一路急送来的文,倒像早就放在某个干净匣子里,等着此刻被拿出来。
秦照野看着那封批文,声音很沉。
“州府离纸陵郡三百里。活纸县急文昨夜才到郡府,州府不可能今晨回批。”
沈砚直道:“所以它不是回批。”
曾家燕接话:“是预批。”
沈砚直抬眼看他。
“你知道预批?”
“猜的。”曾家燕说,“有些案子还没发生,上面的人已经把几种结果都写好了。等下面送来哪一种,就盖哪一种。”
这话放在现代,是行政惯性;放在大胤,就是更冷的东西。
州府若提前备好批文,说明有人早知道活纸城会出刑部副页,也早知道他们会带着副页来纸陵郡府。更糟的是,预批一旦加上州府真印,就算时间不合,也能压过郡府的解释。
沈砚直没有否认。
他拆开批文。
纸展开时,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批文前半截写得堂皇:刑部副页涉京中旧档,不得由江湖门派私藏;纸陵郡府须即刻封存,等州府派员复核;涉及曾家燕者,不许擅离郡境。
最后一句更重。
若有阻挠,秦照野先行扣人。
秦照野脸色冷得像铁。
扣人令。
不是抓捕令。
抓捕要定罪,扣人只需说“防其逃匿、防其毁证、防其串供”。它比急拿告示更阴险,因为它听起来合理,也更容易被官府承认。
吴超越道:“这封也是真?”
沈砚直道:“州府印是真的,纸也是真的。”
李沛淇嘟囔一嘴:“又来一个真。”
曾家燕没有嘲笑。
第八卷的恐怖正在这里。
假的东西不难破,最难破的是每一件都带着真印、真纸、真路引。它们互相冲突,却都能把人逼进同一个结论:交出副页,留下曾家燕。
秦照野看向沈砚直。
“推官大人要我扣人?”
沈砚直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门外那些书吏和差役。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态度。推官若说扣,秦照野必须动;推官若说不扣,州府批文就会变成悬在他头上的刀。
沈砚直道:“按文,应扣。”
吴超越剑已出鞘半寸。
陈梦圆的银匣也开了一线。
秦照野却先一步拔刀。
刀锋没有指向主角团。
而是横在自己身前。
“秦照野奉州府扣人令,暂扣曾家燕、吴超越、李沛淇、陈梦圆四人。”
吴超越眼神一冷。
秦照野继续道:“扣押地点,转牒房。扣押理由,核验刑部副页与州府预批。扣押期间,任何人不得转移副页,不得私开印房,不得调走活纸县两封急文。若有人强行提人,先过我这把刀。”
曾家燕看向他。
这不是投降。
秦照野用扣人令把他们扣在转牒房,也把案子扣在转牒房。
州府要他扣人,他就扣;但扣在哪里、扣什么理由、扣押期间谁不能碰证物,他全部写进了口令里。这样一来,郡丞也好,蒋书办也好,若想趁乱转走副页,反而要先破秦照野的扣押。
沈砚直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意外。
“你倒会用文。”
秦照野道:“跟官府里的人打交道,不会用文,早就被文埋了。”
杜衡在旁边飞快记录。
曾家燕忽然道:“慢。”
所有人看他。
“把扣押令写全。”曾家燕说,“再加一句:四人不得离开转牒房,也不得被单独带离。问话须有秦捕头、沈推官、转牒房书吏三方在场。”
秦照野看他。
“你在教我怎么扣你?”
“我在防有人借扣人令把我单独带走。”曾家燕道,“他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四个人,是我和刑部副页。”
吴超越冷冷道:“若有人单独带他,我会杀出去。”
沈砚直眉头微动。
曾家燕立刻补了一句:“所以最好别逼她。”
这句听着像玩笑,却让屋里气压更低。
吴超越不是虚张声势。若官府真要用文把曾家燕拖进不明处,她会拔剑。她一拔剑,第二张急拿告示就会彻底变成真案。幕后人等的也许正是这个。
秦照野让杜衡照写。
转牒房临时成了扣押处。
门外加了两队差役,窗边也站了人。陈梦圆看了一圈,淡声道:“这不是看守,是防灭口。”
秦照野道:“两者都有。”
李沛淇坐到长案旁,继续替周谨施针。
周谨醒得很慢,眼珠转动时仍有恐惧。他听见“扣人令”三个字,手指忽然抓住李沛淇袖口。
“空印……不能入库……”
李沛淇低头:“你慢慢说。”
周谨喉咙里像含着砂。
“两张空印……不是剩下……是样子……”
曾家燕走过去。
“什么意思?”
周谨费力道:“昨夜……有人逼我开印蜕册。我不开,他就把安神香塞进炉里。我能听见,不能喊。他拿印蜕试七次,不是为了造七张文,是为了调出能入库的印色。”
沈砚直脸色终于变了。
“入哪个库?”
“官纸库。”
周谨眼神涣散,却仍拼命说:“官纸库有三百张待发空白牒纸。按规矩,空白牒纸不盖印,只盖库验。但有人要把印色调得和库验泥一样……空印混进去,就能跟着官纸送到各县。”
屋里一静。
三百张。
不是一张急拿告示,也不是两张空白印纸。
是三百张可能带着真印的空白牒纸。
若这些纸流出去,每一张都能变成假批文、假供词、假调令。它们不需要在纸陵郡府生效,只要进入县衙、驿亭、药铺、纸坊,迟早会有人把文字补上。
曾家燕终于明白卷名为什么叫朱印无主。
印一旦离开盖印的人,朱印就没有主人。
谁拿到纸,谁就是它的主人。
秦照野转身就走。
沈砚直拦住他。
“你现在不能离开转牒房。”
秦照野眼神一沉。
“官纸库若已经开库,半个时辰后空牒就会送往各县。”
“州府扣人令在案,你刚刚宣布扣押四人。你离开,谁守这里?”
秦照野看向曾家燕。
曾家燕道:“这就是第二层逼迫。”
第一层逼他们交副页。
第二层逼秦照野扣人。
第三层逼秦照野在“看守副页”和“追空印纸”之间二选一。
他若追空印,转牒房里的刑部副页可能丢;他若守转牒房,三百张空牒可能散出郡府。
吴超越道:“我们去官纸库。”
秦照野立刻道:“你们是被扣押的人。”
“那就把我扣到官纸库。”吴超越说。
秦照野被噎了一下。
曾家燕却摇头。
“不能所有人去。幕后人想让扣人令失效,也想让第二张急拿告示变真。我们一动,门外的人都会看见。”
陈梦圆道:“我能去。”
“你更不能。”曾家燕看向她,“你一离开,细雨山庄暗器线就会被写成劫库。”
陈梦圆眼神微冷,却没有反驳。
曾家燕转向秦照野:“让官纸库自己送证物过来。”
秦照野皱眉。
“库房不会把三百张待发空牒送来。”
“不用三百张。”曾家燕说,“只要送库验泥。”
沈砚直立刻明白。
若试印的人要调出和库验泥相近的印色,库验泥就是对照。只要拿到库验泥,就能验印房七张试纸里哪一张最接近空牒批次。最接近的那一张,才是要混入官纸库的印色。
秦照野命差役去取库验泥。
差役刚出门,就被人拦下。
门外传来一道老成的声音。
“不必取了。”
一个穿深褐官袍的老人站在廊下,面色苍白,手里扶着一名书办。他衣袖上还沾着药味,像真病过,却又不像病得不能出门。
杜衡低声道:“郡丞。”
纸陵郡丞陆怀章。
陆怀章看了一眼转牒房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曾家燕身上。
“官纸库刚才已经封了。”他说,“本官亲自下令,任何牒纸不得出库。”
秦照野问:“何时封的?”
“一刻前。”
“谁去封的?”
陆怀章看向身边书办。
“蒋成。”
蒋书办低着头,衣角少了一片。
正是被陈梦圆银针钉下的那片。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蒋成却很平静。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长的脸。
“秦捕头是在找我?”
秦照野握刀。
陆怀章轻轻咳了一声。
“蒋成奉本官命令封库。捕头若要问,也先问本官。”
这一步更狠。
蒋成从逃入内宅的人,变成奉郡丞命令封库的书办。秦照野若此刻拿他,就是以下犯上;若不拿,他刚才所有踪迹都会被郡丞的命令洗掉。
曾家燕看着陆怀章。
这个老人不一定是幕后主使。
但他一定知道自己在保什么。
沈砚直缓缓道:“陆郡丞,州府预批、急拿告示、封印房、封官纸库,今日所有文都从你公房经过。”
陆怀章淡淡道:“正因如此,本官才不能让江湖人乱查郡府。”
他看向秦照野。
“秦捕头,州府令你扣人,你已经扣了。剩下的事,交给郡府。”
秦照野没有说话。
曾家燕忽然问:“郡丞大人,官纸库封条盖的哪枚印?”
陆怀章眼皮微微一跳。
很轻。
可曾家燕看见了。
陆怀章道:“自然是郡府库验印。”
“不是正印?”
“封库何须正印。”
曾家燕点点头。
“那就奇怪了。周谨刚才说,有人调印色是为了混入库验泥。如果官纸库封条盖的是库验印,库验泥就该还在库房。可郡丞大人没问库验泥,先说库封了。”
陆怀章的脸色沉下来。
“你想说什么?”
曾家燕道:“我想看官纸库封条。”
陆怀章冷笑:“你现在是被扣之人。”
“所以我不去。”曾家燕看向秦照野,“让封条来。”
秦照野终于笑了一下。
“好办法。”
他对差役道:“去官纸库门口,当众拓封条边角,连同库验泥一起送来。封条不撕,门不开,人不进,只取边角印泥。”
这一次,陆怀章没有立刻阻止。
因为这个要求很难说不合理。
不进库,不破封,只验泥。
若再拦,就像心虚。
蒋成忽然道:“郡丞大人身体不适,不必在此耗着。”
陆怀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曾家燕捕捉到了。
郡丞和书办之间,不是简单上下级。
蒋成在提醒陆怀章,也像在替陆怀章挡刀。
差役很快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小片拓下来的封泥,脸色白得厉害。
秦照野问:“怎么了?”
差役把封泥放在案上。
封泥上不是库验印。
也不是郡府正印。
而是一枚他们从未见过的印。
印面只有两个字:
无主。
转牒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陆怀章的脸色终于变了。
蒋成却低下头,像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曾家燕看着那枚“无主”印,忽然意识到,幕后人不是要偷用郡府的印。
他是在宣布:从这一刻开始,郡府所有朱印,都可以没有主人。